——豫剧《朝阳沟》与中国戏曲现代戏的起点

1958年的神州大地，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城乡百姓撸起袖子，一门心思建好自家家园。可那会儿乡间城里的戏台之上，唱来唱去依旧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庄户人白日里下地耕耘，汗湿衣衫，夜里落座看戏，只想瞧身边寻常日子，听心底实在话语。台上演的古事，台下过的今生，隔着一道解不开的鸿沟。

土生土长的河南文人杨兰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心里头憋着一股子不服气。

他骨子里藏着中原乡村人的执拗与厚道，干脆卷起铺盖，住进嵩山脚下的农家村落。白日跟着乡亲下地劳作，傍晚坐在农家院里喝汤唠嗑，朝夕相伴，融入烟火日常。每逢麦收大忙时节，他亲眼看见城里下乡的年轻姑娘，握着镰刀手足无措，割麦生疏笨拙，细碎的麦茬扎得手掌生疼。村里大娘连忙上前，手把手耐心教着农活，轻声宽慰：“慢慢来，谁家过日子，不都是从生手熬成熟练。”这一幕朴实的乡间光景，后来，便成了豫剧《朝阳沟》最动人、最暖心的底色。

一

这部戏，是从黄土烟火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城里姑娘银沟下乡扎根乡村，本土青年拴保相守故土；银沟母亲心疼女儿，专程赶来村里，执意要把孩子带回城里。争执喧闹之间，拴保的母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柔声安抚：“闺女，觉着日子苦，想回城俺不拦你；要是认准了这条路，这乡下，就是你的家。”全篇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激昂豪言，只有寻常农家细碎温情。偏偏就是这些烟火小事，戳中了无数普通人的心窝，台下观众悄悄红了眼眶。众人从戏里，看见了平凡的自己，看见了邻里乡亲，看见了那个年代千家万户真实鲜活的人生。

戏曲作曲家马可看完演出，由衷感慨，话语朴实又真切：“生动鲜活，接地气，让人心里振奋。”这话半点不假。《朝阳沟》跳出了传统老戏刻板的表演程式，人物对白皆是乡间百姓日常唠嗑的腔调。唱腔巧妙糅合河北梆子、山东吕剧等地方曲调，听着亲切顺口，又透着别样新意。尤其是那句“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从乡村土台传唱到都市剧院，从中原大地唱响大江南北，就连目不识丁的庄稼老汉、乡村妇人，随口都能哼上几句调子。

1963年，注定是载入戏曲史册的关键一年。这一年，《朝阳沟》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改编摄制，搬上银幕，传遍千家万户。同年剧目走进北京怀仁堂，登台献演。毛泽东等国家领导人端坐台下，静静观赏。舞台之上，银沟历经纠结迷茫，最终坚定初心、扎根乡土；舞台之下，掌声阵阵，久久不息。人们恍然明白：戏曲不再只演绎千年古事，也能诉说当代生活，抒发寻常百姓的真情实感。

二

回望过往，《朝阳沟》的价值，从来不止是一部家喻户晓的经典好戏。

它给后世戏曲创作者指明了方向：生活在哪里，创作的根基就在哪里。杨兰春写戏，没有花哨捷径，办法朴实又笨拙。沉下心走进乡村，和百姓朝夕相处，听他们念叨家长里短，看他们晨起暮落过日子。麦收夏种的忙碌奔波，邻里之间的拌嘴闲谈，年轻一代奔赴城市还是留守家乡的纠结徘徊……这些最朴素、最真切的人间烟火，一经搬上舞台，便拥有直击人心、催人共情的力量。后来文艺界总结这叫扎根生活、扎根人民，而彼时的杨兰春，没想过这些高深道理，他只懂一句话：脱离乡土、远离百姓的戏曲，老百姓压根不会真心认可。

这部戏，也悄悄打破了文艺雅俗之间的壁垒鸿沟。它守住豫剧传统老腔老调的醇厚韵味，又大胆融入新时代艺术元素，旋律朗朗上口，通俗却不庸俗。年长老人听得懂其中韵味，年轻后生愿意静心欣赏；文人墨客读懂深层内涵，乡间百姓品出烟火温情。这份老少皆宜、雅俗共赏的魅力，时至今日，依旧是无数文艺创作者梦寐以求的追求。

更难得的是它自带强大的传播生命力。全国三十多个戏曲剧种争相移植改编，京剧、评剧、越剧、秦腔、吕剧……南北各地戏班，都用本土腔调演绎同一个动人故事。北国乡野戏台，江南水乡茶楼，繁华都市剧院，偏僻村庄土台，处处都有《朝阳沟》的唱腔流转。一部戏曲能够流传数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不靠刻意宣传造势，凭的是人心相通，凭的是真情共鸣。

剧目内里，更藏着昂扬向上的精神力量。银沟挣脱迷茫、坚守初心，拴保一家人勤劳朴实、安稳度日，说到底，讲透了最简单的人生道理：做人要有奔头，做事肯下苦功，要脚踏实地，在故土之上寻到人生根基。这份朴素的信念，在数十年前，慰藉人心、鼓舞大众；放到如今，依旧能触动人心，让人倍感温暖。

著名诗人贺敬之曾在《人民日报》撰文，直言《朝阳沟》是现代戏曲创作的标杆典范。戏曲名家李树保说得更为直白恳切：“它，是中国戏曲现代戏高高飘扬的一面旗帜。”这面旗帜，1958年根植中原沃土，历经岁月风雨，时至今日，依旧迎风舒展。

三

静心回望，《朝阳沟》的诞生，既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更是戏曲革新路上一次勇敢无畏的突破。

新中国成立初期，戏曲舞台长期被古装传统剧目占据。业内也曾尝试打造现代题材戏曲，可大多流于表面，生硬贴标签、空洞喊口号，观感生硬别扭，不伦不类。久而久之，不少人固有成见根深蒂固：戏曲演不了现代生活，就算编排出来，也难好看动人。杨兰春偏不信这样的定论，偏要迎难而上。他倾尽心血打磨创作，用一部经典力作打破偏见：传统戏曲完全能够贴合时代、革新发展，更能够惊艳世人、深入人心。

自此之后，全国各地戏曲院团纷纷迈开步伐，投身现代戏曲创作浪潮，文艺园地百花齐放，蓬勃兴盛。《朝阳沟》就像一把钥匙，撬开了现代戏曲创作紧锁多年的大门。戏曲学者谢柏梁在《中国当代戏曲文学史》中，精准界定其地位：《朝阳沟》，标志着中国戏曲现代戏走向成熟。文史大家李铁城的评价，饱含深情：一戏问世，城乡传唱，家喻户晓，老少皆知，数十年久演不衰，这般盛况，世间少有。

四

岁月流转，光阴更迭。如今我们再重温《朝阳沟》，看的早已不单单是一出戏曲，更是一段难忘岁月，一套创作初心，一种精神传承。

半个多世纪匆匆而过，戏里演绎的故事，依旧在现实生活里接续上演。时代变了，舞台变了，如今年轻人奔赴乡村，不再是当年的上山下乡，而是投身乡村振兴，返乡创业兴业。可银沟当初内心的纠结与最后的笃定，拴保身上踏实肯干的韧劲，农家一碗热汤里藏着的淳朴温情，依旧能够跨越时光，戳中当代人的心底柔软。这便印证了：真正的经典文艺作品，从来不止记录当下时代，更能够穿越岁月长河，生生不息。

乡土泥土的芬芳从未消散，时代前行的脉搏永远跳动。这便是《朝阳沟》历经数十年依旧鲜活流传的根本缘由，也是它留给后世文艺人最珍贵的精神馈赠：文艺想要长久生命力，就要俯身贴近百姓，和人民坐在同一条板凳上，倾听大众心声，诉说人间冷暖，把话说到千家万户的心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