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牟新区弘毅高中   李志霞

新旧年交替的这一场雪是2025年写给2026年的明信片,蕴含着无限的生机,在翩跹飞舞的雪花烘托下,纵有万般不舍,日历还是又掀开了新的一页,这一页便是一年。

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可是我亲爱的奶奶的生命就定格在2025年的这个冬天。她于2025年12月27日凌晨安详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无限眷恋的人世,离开了敬她爱她的子孙们。

 一

奶奶出生于民国18年(1929年),见证了近百年的世事变迁,跨越了两个世纪的岁月。我的奶奶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她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劳动妇女中的一员。她是时代洪流中的一滴水,但是如同一滴水也能反射太阳的光辉,她见证了国家的沧桑巨变。从满目疮痍、颠沛流离、举步维艰的旧社会到日新月异、蒸蒸日上、幸福安康的新时代,每个历史阶段都在她的身上打下了深刻的印记。

奶奶出生在一个多子多孙的大家庭,兄弟姊妹八个。虽然在那个年代大家生活得都极其艰难,但是奶奶家的家风很好,家教很严,少女时代的奶奶聪慧灵秀,落落大方。她虽然不识字,但是知礼仪,识大体,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因此在同龄人中显得非常出挑。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经媒妁之言,得遇良配,在18岁那年嫁给了时年16岁的爷爷。在从前,妻子年长丈夫几岁是婚姻的理想模式,年长一点的妻子更善解人意,更擅长持家,奶奶果然不负众望,她和我爷爷并肩扛起了一个家族的兴旺。

太爷爷很重视教育,送爷爷去读过私塾。爷爷不但识文断字而且打得一手好算盘,是大队的会计,每年月底、年底村里盘账的时候,爷爷都忙得不可开交,算盘打得“呼啦呼啦”响个不停,白天黑夜地忙活。奶奶勤俭能干,让爷爷没有后顾之忧,男主外女主内,夫妻俩举案齐眉,很少红脸。

奶奶也不止甘于当一个家庭妇女,她还是大队里的积极分子,在队里开大会的时候经常坐在前面,非常勤奋好学,爷爷也经常教她认字,她还参加过爷爷办的扫盲班。

在结婚几年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出生了,为这个家庭带来了许多欢乐与慰藉。在旧时农村,非常看重人丁兴旺,如果势单力薄,就会受欺负,可到爷爷这一辈,家里已经七代单传了,传宗接代的重望都寄托在了奶奶的身上,可想而知男孩儿对这个家庭来说有多重要。好事连连,过了几年奶奶又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大叔,彻底打破了单传的魔咒,一家人欢天喜地。爷爷教两个儿子识字、珠算,对父亲和大叔寄予了厚望。

1958年,中国进入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时期。一场粮食饥荒席卷而来,爷爷、奶奶辛苦经营的小家也被饥饿胁迫得岌岌可危。再加上爷爷的父母和祖父母年事已高,爷爷的母亲在一次变故中精神受刺激失常,她照顾自己尚且不能,更别说伺候长辈了。爷爷的祖父又年事已高,爷爷在外面忙于生计,照顾四位老人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奶奶的身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吃饭成了最大的难题。那时候大兴集体食堂,食堂每次供应的饭数量都很有限,奶奶从食堂领的南瓜粥舍不得吃,她就只是把汤喝了,把稠的端回去喂长辈。

随后几年,政策允许家庭做饭了,但是粮食还是特别的紧缺,人们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到了野外。树皮、草根、野菜,只要能充饥的东西都会有人吃,很多人营养不良,看似身体很胖,其实是浮肿的表现。奶奶听说苟苟秧的根蒸一蒸可以吃,她就带着孩子们去野地里挖。

苟苟秧又叫“打碗花”“鼓子花”,它的根在《诗经》里有记载,叫“葍根”,老百姓又给它起了个祥瑞的同音名字“福根”。把它放到篦子上蒸熟了,吃到嘴里,面蛋蛋的,微微有一丝清苦清香的味道。那一年漫天遍野都是这种植物,好像是上天对人类的恩赐与眷顾。用搭锄一镂,或者小铲子、小镰刀一铲,一划拉,大团大团白白的、粗粗细细的根就露出来了,能从冬天一直挖到春天。                                            

凛冬时节,其它野菜极其罕见,福根成了农民的大救星。我奶奶带着孩子冒着严寒加入到挖福根的大军中,他们奋力劳动的场面成了苍茫大地上的一幅剪影。奶奶就是凭着这种不屈服于命运的毅力,不仅用勤劳的双手为家人们挣来了一口饭,还攒下钱把适龄的孩子陆续送进了学校读书。在那很多人念不起书的年代,她的子女全都上过学,我的两个叔叔读到高中毕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爸爸和叔叔也是受奶奶的耳濡目染,从小就非常懂事,很知道顾家,父亲年纪轻轻就去郑州跟着建筑队当学徒,慢慢地掌握了娴熟的技艺,开始领工挣钱贴补家用。奶奶很心疼儿子,对其他子女说他们的大哥是出去要饭了,以至于家里有了好吃的大姑舍不得吃,哭着说要给大哥留一点,大哥要饭太不容易了,把奶奶逗得哭笑不得。大叔后来传承了爷爷的才华,算盘打得也特别好,做了村里的会计。儿子们自食其力,既缓解了家里的经济压力,也为爷爷、奶奶在村里争了光。

1962年,我三叔出生了,他的降生为这个单薄的家庭又增加了一份底气与力量,后来大饥荒慢慢过去了,吃饱饭不愁了,当时奶奶种了很多红薯,她把红薯切片晒干,做成馒头,就成了果腹的美食。我们家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不过万里无云的天空也有暴风雨埋下的伏笔。人生也是,正当爷爷、奶奶对未来充满憧憬时,一场轰轰烈烈政治运动——“四清运动”如雷霆般砸到了爷爷的头上。

四清运动目的是为了防止发生修正主义和“和平演变”,巩固社会主义,是为了整顿干部作风,解决干部群众之间的矛盾,把党、干部队伍和社会主义建设搞得更好。但是,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声浪下开展的大规模群众运动,出现了方向走偏,打击面扩大的问题。爷爷是大队的会计,他光明磊落,两袖清风,但是当时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百口莫辩,你再清白都没有用,都要挨批斗,精神屈辱与肉体折磨双管齐下。1964年的寒冬腊月,北风犀利地啸叫着,雨雪交加,晚上爷爷挨批斗,在墙根儿一站就是一宿,冰冷的雨雪浇在爷爷的头上,更像是刀子一样插在他的心上,一点一点地摧残着他的意志,消磨着他生存的欲望,特别让他感到惊恐的是,在一起共事的队长因为承受不了精神压力寻了短见。

这件事对爷爷的打击尤其大,他几次都想到一了百了。是奶奶做了他的精神支柱,她宽慰爷爷,对他不离不弃,说老天自有公道,只要夫妻同心没有翻不过的山,过不了的河。后来爷爷果真得到平反,冤情得以昭雪,不过健康也大大受损,落下了哮喘的病根儿。

在1970年之前,村里面到处都是盐碱地,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好像下了一层薄雪,种啥啥不成,我奶奶经常带着叔叔们拿着扫帚、簸箕去扫碱,刚扫出来的碱不能吃,需要用水过滤一下才能吃,吃不完就拿去卖。种的麦子产量极低,一亩地才产200多斤,不够吃。1970年,在我们村的南面,村民们用土筐做工具抬土,慢慢堆起了一条宽宽的河。经河南省水利厅的一位工程师设计、我爷爷和其他村民参与建造了一座桥梁,打通了南北。 自杨桥开闸以后,北水南调,开始引黄河水灌溉,家家户户都开始种水稻,“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丰收景象一下子具象化了。只吃大米食物太单一,爷爷、奶奶就拉着大米到郑州换粮食,换的有豌豆面、玉米面等各种杂粮面粉,奶奶用白面扎头拌着这些面蒸成窝窝头,叔叔们说吃起来黏黏的、甜甜的,特别好吃,当时想都没想过会过上那样的好日子。

除了去郑州换过粮食,奶奶、爷爷经常带着儿子去郑州拉刨花。那个时候虽然不缺吃了,但是没有柴火烧,煤才一分四厘一斤,也舍不得买。很多人都去郑州家具厂拉刨花,因为刨花免费,也算是为厂家清理了垃圾,两全其美。那时候的交通工具是架子车,到郑州要走两三个小时。去拉刨花的人很多,爷爷和奶奶经常是星夜启程,一大早就赶到了,就这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快的话头天去,第二天能到家,慢的话要两三天才能往返一趟。除此之外,他们还去火车站拉过煤渣,日子就是在他们如此的辛劳中,才升腾起了浓浓的烟火气。

奶奶心灵手巧,家务活样样精通。她做得一手好针线,织布纺花样样精通,扎花描鱼手艺可好。穿的衣服都是自己织布,自已裁剪,自已手缝,村里有很多妇女都去找她裁剪衣服。奶奶白天去地挣工分,晚上燃起煤油灯给孩子们做衣服,因孩子多,缝衣常常缝到四更多才睡,煤油灯下的她,眼睛经常熬得红肿。

在姑姑和叔叔们的记忆里,奶奶对孩子们疼爱有加,经常带着他们去赶集,买些小零食回来分给他们吃。两角钱就能买到一大捧花生,回来分给孩子们,每个人得到的并不多,越发显得稀罕,都吃得津津有味,小孩子之间吵吵闹闹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因为谁比谁的少分一个就会哭鼻子,奶奶就得左哄右哄,爷爷回家看到这样其乐融融的画面就会乐得哈哈大笑。 我们家有一大片梨园,还有一片枣园,在秋天是不缺吃食的。打的枣吃不完,奶奶就把枣切成片儿晾干,吊在房顶上留着冬天慢慢吃,可是不论她怎么放,孩子们都能偷吃到,袋子都被抠出个大窟窿,奶奶发现了也并不真生气。这些温馨有趣的场景现在都成为了后来姑姑叔叔们对我奶奶深情的回忆。

姑姑小时候晚上睡在她的身边,她常常对姑姑讲以前的时光,有苦也有乐,漫长的夜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姑姑说,在那些没有电视机的时代,听我奶奶讲故事就是儿时最有趣的事。

继我三叔之后奶奶又生养了二女一子,我的爸爸、大叔也相继成家,又给爷爷、奶奶添了几个孙子、孙女,这个大家庭其乐融融。可惜爷爷因哮喘病发作,于1984年11月猝然离世。他去世时他们最小的孩子也就是我四叔才12岁。家里塌了半边天,所有的重担都落到了奶奶身上,来不及擦干眼泪,她便抖擞精神,毅然做了家里的顶梁柱。在爷爷去世之后,奶奶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两个儿子、儿媳的帮助之下给其他四个孩子安了家,也把婆婆养老送终。

 奶奶对待长辈们极为孝顺,我爷爷的爷爷在晚年时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奶奶凭借着年轻有力气,亲自为他把屎把尿。她的婆婆在精神失常之后不但帮不了她任何忙,还常常为她添乱,动辄就会打人。奶奶正埋头在厨房忙碌,猛不防头就会挨一记闷棍,就算如此,她把苦水往肚里咽,也从未虐待过老人。

奶奶的言传身教从孩子们身上得到了福报。不论是她的儿子、女儿,还是儿媳、女婿都极其孝顺。随着奶奶年岁渐长,虽然她的身体还很健康,但子女们商量不让奶奶单独生活了,让她多享享清福。四个儿子轮换着伺候,连饭都不让她做,碗也不让她刷。在我们老家的规矩,伺候老人就是儿子儿媳的事。虽然没让女儿轮换伺候,两位姑姑也孝顺得很,经常看望奶奶,为她买衣服、吃食、首饰。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有二十多年。

后来我们孙子辈逐渐长大成人,看着父母一辈对奶奶极为孝顺,我们这一辈也都耳濡目染,特别孝顺。除了孝顺自己的父母,也都经常给奶奶买东西。奶奶穿衣服特别讲究,尤其到了晚年,特别喜欢鲜亮的颜色,喜欢时兴的款式,我给她的很多衣服都是年轻人穿的款式,大红粉红居多,她特别喜欢。在前年,她已95岁高龄,我给她买了一件粉色的衣服,她穿上边跳舞边唱《东方红》。像小孩守护自己心爱的东西一样护着自己的衣服,晚上都不让脱。

奶奶耳不聋、眼不花,没有生过重大疾病,各项身体指标都正常,只是近两年变得越来越糊涂,逐渐就不怎么认人了。她共生养了四子两女,到现在开枝散叶六十五口人,四世同堂。每一年三月奶奶的寿辰,都是我们家的一大盛事。只要不是离得太远,大家都会回去给奶奶过寿,奶奶也特别喜欢子孙们围在她的身边。

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奶奶能长命百岁,可近一年奶奶每况愈下,逐渐行动不稳,到后来就卧床不起,一日不如一日,也没有什么大病,医生说各项器官都已经老化了,子女们不甘心,尽最大努力去挽救她,到最后十几天,靠输营养液又支撑了一些时日,最后寿终正寝。

作为一位母亲,一位祖母,一位曾祖母,奶奶将毕生的心血都倾注于家庭。她用瘦弱的肩膀撑起起了我们家族的一片天,是儿孙们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温暖的港湾。她的言传身教,形成了勤俭、和睦、仁爱的家风,这是她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寿星陨落,但我们心中的光芒不会熄灭,我们会延续她的精神,用泪水浇灌思念之花,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特此声明
本文为正观号作者或机构在正观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正观新闻的观点和立场,正观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分享至

西窗微雨

问道阡陌,聆听雨雪,一任流星飞逝,纵览风烟俱净

+ 关注
查看更多文章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