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吕树建
过去的农村:妻子生了孩子,丈夫要带着礼物去丈人家“报喜”:汇报生的是男是女,母子是否平安,然后商量确定“铰头”的时间。
“铰头”是沂蒙山区一种古老的仪式,婴儿出生不久,一般在满月前,孩子的姥姥带着孩子舅舅,去给新生儿剪头发,这剪发和理发不同,只是在两个鬓角和后脑勺上象征性的剪一小撮,边剪边说“舅舅铰铰头,活到九十九”,将剪下的头发用红纸包起来,放在舅舅鞋里,穿着鞋带回去,表示婴儿与舅舅家的骨肉亲情。另外,舅舅在回家的路上,要把姐姐家给的豆子,见了耕地或河流,沿路撒了,希望孩子将来茁壮成长,过日子能财源滚滚。

“走亲戚”就是付出和受益的表现形式。走亲戚这种现象始于何时,我没有考证过,从前面的视频来看,大概有了人类,便有了这种现象。
大人走亲戚,一般是为某件比较重要的事情,如讨论垒墙盖屋、婚丧嫁娶,这都是一个家庭的大事,单靠自家力量难以完成,“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在生产力比较落后的年代,亲戚之间抱团取暖就显得十分必要。
与大人相比,更喜欢走亲戚的还是小孩子,原因比较简单,主要是为了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从亲戚那里得到的宠溺感,往往在自己家里是很难得到。在改革开放前,孩子的味蕾好像特别发达,好吃的对孩子的诱惑力是那样大。孩子听说大人要走亲戚,也想跟着去,大人不同意,就用哭闹的方式争取,或者大人前面走,他在后面不远处跟着,大人到了,他也接着到了,令人哭笑不得,气的大人直骂“真丢人”“没出息!”

走亲戚,有时候随意,有时候又很讲究,具有满满的仪式感,要选择黄道吉日,如“三六九”。在沂蒙山区多数地方,正月十六是姑娘回娘家的日子。刚过了春节,正是农闲,憋了一个冬天的话想说,备了过年的炸货期待分享,新年的打算要给娘家汇报,当然也希望得到支持。
春节回娘家,是个大聚会,自然就少不了喝酒,有的家庭能喝酒的不多,也就是意思意思,浅尝辄止;有的家庭酒量普遍比较大,又喜欢喝点,不喝得醉意朦胧不罢休。为了喝得尽兴,中间开始猜拳行令,吆三喝四起来,极为热闹,惹得邻居的孩子都来看热闹,直到有一两个喝醉了,或媳妇强行拉走才能罢休。酒能成事也能坏事。亲戚之间有亲情,也有矛盾。有的人素养高,把不痛快的事尽量藏在心里,有的人喝多了,“酒壮英雄胆”,把平时积攒的愤懑发泄出来,吵起架来,动起手来,甚至掀了桌子,骂骂咧咧,不欢而散,也不是稀罕事。
走亲戚,无论穷富,总得带点东西,哪怕是三把韭菜两把葱呢,那是一点心意。有时候带什么,带多少,根据走亲戚的目的来定。如,若是给父母过生意,那就比较重视;若是娘家兄弟和姊妹结婚,那就更得费一番心思,一般也是四色礼:除了一箢子馒头外,还有一刀肉、一条鱼、一只鸡、二斤点心。姑娘对娘家人的感情,要在这关键时候体现出来。无论在农村还是在城市,儿娶女嫁都是大事,花费大,涉及面广,在沂蒙山区被称为“公事”,这时候走亲戚送礼,既有祝贺的心意,也蕴含着赞助成分。娘家门上有大事,作为姑娘,自然要努力表现一下。当然,同是姑娘家,家境不同,有穷有富,甚至悬殊还比较大,为避免尴尬,有时候父母会悄悄协调一下,让大家都有面子,又不至于尴尬,这里面会有不少人情世故的艺术。
上世纪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前,在沂蒙山区,由于山岭薄地多,适合种麦子的地少,麦子产量又低,即使是地好的村庄,人均分个百八十斤麦子就相当好了,像我们村,人均麦子二三十斤,白面馒头是奢侈品,是“硬通货”,在亲戚之间流通走动,扮演着答谢、还礼的重要角色。
柳条编的箢子里,那可能是沂蒙山区特有的容器,能盛十几个大馍馍。馍馍上面再放上二斤挂面或者点心,这就成了一份厚礼。挎上它,就可在亲戚间走动了,收到这份礼的亲戚也不舍得吃的,再马上去送到其他亲戚家,譬如舅家,舅家也不舍得吃,又送到姑家,姑家又送姨家,就像击鼓传花一样在亲戚间传递,还上了曾经欠的人情,也同样传递着亲情。这个箢子头从第一家出来,一共走了多少家,只有箢子自己知道了。
如果村庄比较大,又是杂姓庄子,亲戚多,这个箢子就流通得非常快,有时候在不知转了多少家后,又回到了第一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让主家哭笑不得。有一次,我家收到了一个远房亲戚的箢子,我娘掀开布一看,里面的馒头已经开始长毛。娘有些惊讶,悄悄地说“不好意思再拿这样的馍馍串门了”,便将这馒头蒸了蒸,顺便招待了这个亲戚,我们也跟着沾了光。

古往今来,儿娶女嫁,都有很现实的考量,尤其是姑娘,都想嫁个好村庄、好人家。在靠天吃饭的日子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的村庄,是姑娘的心仪之地。在这里,姑娘不想外嫁,外地的又想嫁进来,久而久之,形成了亲戚窝。往往是亲戚连亲戚,亲兄弟俩娶亲姊妹俩的事都有,这美其名曰,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情况下,走亲戚是方便了,但因距离产生的美感也就消失了。
原来受交通条件限制,亲戚们都不远。改革开放以来,“走”的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起初靠两条腿,后来是自行车。现在是自驾,甚至坐高铁、飞机。
世界越来越小,通婚圈越来越大,由原来的十里八乡,一下子就变成了天南海北,涉外婚姻都司空见惯。走亲戚由原来的经常走,变成了偶尔为之;由原来的就近走,变成了千里奔波。
已经成长起来的独生子女,因为他们没有亲兄弟姊妹,表(堂)兄弟姊妹又不是在一起长大的,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自然都非常淡漠了,于是出现了基本不来往的“断亲”现象。
在漫长的历史的长河中,有时候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好像没多大变化,有时候仅仅几十年、可谓弹指一挥间,却是天翻地覆,譬如这改革开放的四五十年,就深刻改变了我们四五千年来形成的风俗习惯,这不能不令人唏嘘惊叹,生出今夕何夕的感慨。
作者简介:吕树建,山东沂南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协全委会委员,山东省作协全委会委员,山东省自然资源作协副主席。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山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来源/https://m.ql1d.com/new/general/27369395?timeStr=177387689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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