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莫言。

今天讲两个关于“风”的小故事。

01

王姓是中国姓氏中数一数二的大姓,琅邪王氏是其中重要一支。王羲之、王渔洋都出自该支。

之所以要说这些,主要是想说山东新城琅邪王氏始祖王贵的太太初氏,被一阵风从诸城吹到了新城的神奇故事。

王渔洋是新城琅邪王氏的第八代。那位被风刮来的初氏夫人,就是王渔洋的远祖奶奶。也就是说,新城琅邪王氏成群结队的子孙,都是这位奶奶的后代。

据王渔洋的家谱记载,始祖王贵在锄地时,狂风大作,有一位女子从半空中降落,一问,竟是诸城同村人,且少时即由双方父母定为“娃娃亲”,这真是巧他爹遇见巧他娘——太巧了。

他们在东家的操持下成婚、落户,繁衍后代。

诸城到新城,有四百多华里,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一阵风能把一个大活人吹来,落地后毫发无伤,且头脑清楚,这故事听起来很玄乎,但既然如王渔洋这样的大文学家都这样说,我们也就相信了吧。

02

再讲个“风浴”的故事。
我说的当然不是现代那些使用精密设备或生产精密仪器的工厂里对工作人员身体进行除尘的风浴室,我说的是几十年前,在我们村前那道沙梁上的一个风口。
至于什么原因让这个地方的风特别强烈,我不知道,但我们都知道这里是一个风口。

每年的二月初二“龙抬头”后不久,乍暖还寒时节,我们一群七八岁、十来岁的男孩子,会在一个东南风大作的日子,不约而同地集合在沙梁的最高处,将穿了一冬的破棉袄脱下来,挂在酸枣树枝上。
当时,大多数孩子的棉袄里是不套衣裳的,不是不想套,确实是没的套,那么,脱了棉袄也就是光着脊梁了。那些在棉袄里还套着一件单衣的,也立刻脱下来。
大家都光着脊梁,然后迎着风,拍打着胸膛,摩挲着脸、脖子与手能够得着的地方,嗷嗷叫着,十分地亢奋。

在风里,肯定会有存了一冬天的灰垢与皮屑飞舞,但我们看不见。
然后便把棉裤也脱了,大家又是一阵狂叫。
在愈加嚣张的叫声中,都放下一切思想包袱,解放身心于天地之间,于略带潮气、似乎带着海洋气息的东南风里。这样的风是好风,是能够带来贵如油的春雨的风,也是能让渔民乘着去远航的风。
我们在风中追逐着,打闹着,喊叫着,感觉到整个人都清爽了,然后便穿上衣服回家去。

2024年9月8日

*摘自《不被大风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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