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声音（文/薛宏新）

       新乡的秋末，天短，日头落得快。我常在晚饭后，沿着卫河故道往西走。这路，是土路，两旁是刚犁过的田，黑魆魆的，翻着新茬。风一吹，那土腥气，混着秸秆的干香，直往人鼻孔里钻。这便是土地的声音，不是响雷，也不是狂风，它是一种低语，一种从脚底板往心里钻的、温厚的絮叨。

       我们豫北人，说话硬，像坷垃，扔在地上能蹦三蹦。可这土地，却是个闷葫芦，它不跟你吵，也不跟你嚷，它只管长庄稼。你敬它一尺，它还你一丈。你若亏待了它，它也不言语，只把那苗儿长得细弱，让你自己个儿瞧着心疼。这便是土地的脾气，厚道，又硬气。

       小时候，跟着爷在地里耪地。爷是个寡言人，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他耪地，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跟土地商量事儿。那锄头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不伤苗根，只除杂草。我问爷：“地能听见您说话不？”爷直起腰，用汗巾擦一把脸上的土灰，眯着眼望向远处：“傻娃，地咋听不见？你流一滴汗在它身上，它就记一笔；你偷一回懒，它也记一笔。账本在它心里，到秋后，它自会跟你算得清清楚楚。”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土地是死的，硬邦邦的。直到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住进了水泥盒子，脚底下踩不着地气，心里便空落落的，像缺了点啥。每逢夜深人静，总能梦见那片黑土地，梦见爷的锄头扬起的尘土，梦见麦浪翻滚的声音。那一刻，我明白了，土地的声音，是血脉里的回响。

      豫北的土，是黄土，夹着沙，不粘脚，透气。种麦子，最是合适。秋分下种，寒露移栽。那几天，家家户户都往地里赶。牛铃叮当，犁铧翻浪。这声音，是土地的序曲。麦种落土，像撒下了一地的希望。它们在土里，听着地心的跳动，慢慢苏醒，慢慢伸腰。你若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那细微的“咔吧”声，是种子在咬破种皮，是生命在挣脱束缚。

       我曾在雪天里，独自站在麦田边。大雪封门，天地一片白，可那麦苗，却在雪被下憋着劲儿。风刮过，雪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土地在呼吸。它在护着它的孩子，用体温，用沉默。那一刻，我忽然想哭。这土地，多像我们的娘，从不张扬，却把一切都扛在肩上。

       春天来了，土地便忙活开了。惊蛰一过，地气上升，蚯蚓翻土，虫蚁出洞。麦苗返青，一天一个样。你站在地头，闭上眼，能听见那“滋滋”的拔节声。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生命在生长。豫北人说：“麦怕胎里旱。”所以，春灌是大事。水渠一开，清凌凌的水，顺着垄沟跑，哗啦啦，咕咚咚。水亲吻着干渴的土地，土地发出满足的叹息。那声音，像母亲喂奶时的轻哼，温柔，绵长。

        我见过一位老农，在浇地时，蹲在渠边，用手捧起水，往自己脸上泼。他说：“这水，甜。它流进地里，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活了。”他说话时，眼里有光，像地里的水波，一闪一闪的。

       夏天，是土地最喧腾的时候。玉米长到一人高，密密匝匝，像绿色的墙。风一过，叶子碰撞，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豫北人管这叫“听响”。老人们说，听玉米响，能听出年景。响得密，是丰收；响得稀，是歉收。我曾不信，可后来，我真在那沙沙声里，听出了喜悦，听出了焦急，听出了土地对雨的渴望，对阳光的贪恋。

       有一年大旱，土地裂了缝，像老人干裂的嘴唇。村里的井，水位降了一半。人们排着队，一桶一桶往上摇水。那“吱呀——吱呀——”的摇井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那不是简单的机械声，那是土地的呻吟，是人心的焦灼。直到一场透雨落下，那“噼啪”砸在地上的雨点声，才让全村人舒了口气。那雨，像针，扎进干裂的土地，土地“滋”地一声，像喝了一口烈酒，浑身舒坦。

       雨后，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泥里跑，咯咯笑。那笑声，和土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是谁在笑。

       如今，机器多了，牛少了，犁铧也少见了。可土地的声音，没变。它依旧在清晨的露珠里，在傍晚的炊烟里，在农人弯腰系鞋带的瞬间，在种子破土而出的刹那。它不因时代的变迁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低语。

       我常想，我们豫北人，性子直，心眼实，是不是也沾了土地的性子？我们不说漂亮话，只做事。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地里有收成，家里有笑声。这便是土地教给我们的——踏实，本分，坚韧。

      夜深了，卫河故道的风，吹得更紧了。我停下脚步，蹲下身，把手伸进土里。凉，润，实。那声音，又来了。它说：别慌，慢慢走；别怕，有我在。

        这便是土地的声音，不响亮，却能传到天边；不华丽，却能养活万代。它是我们所有人的根，是我们灵魂的故乡。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脚下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可我知道，它已不是来时的路。因为，土地的声音，已悄悄住进了我心里。

薛宏新：中共党员。曾出版《小河的梦》《婆婆是爹》《可劲乐》《花间拾趣》《童趣》《鸡毛蒜皮》等个人文集，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故事会》《故事世界》《民间文学》《今古传奇故事版》《传奇故事》《古今故事报》《当代文学》《河南日报》《郑州日报》《安阳日报》《平顶山晚报》《焦作晚报》《新乡日报》《林州文苑》等数百家报刊网络平台，《河南科技报》发过3个文学专版、《作家文苑》发过一个专版、《聪明山文艺》发过2个专刊、《当代文学》海外版发过散文专辑。为《临明关文学》《聪明山文艺》副主编、《现代作家》特约作家、编委，河南省原阳县乐龄书香团成员，原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