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南去的雁阵,落叶渐渐离开了树枝,凛冽的寒风吹疼了脸庞,身上的衣服逐渐臃肿起来,天冷了,冬天来了。我的老家是豫东平原一个普通的小乡村,我的童年都是在这里度过,这里有我最深的感情积淀和美好记忆。有记忆开始,便是广阔天地,一望无际的麦田、玉米地、谷子、棉花、黄豆、芝麻,还有茄子、西红柿、黄瓜、豆角、南瓜…… 所有农作物我如数家珍。装在我的记忆的深处里,就数棉花的印象最深刻,这份怀念喷薄而出的那一刻愈来愈浓厚。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对于豫东平原的农村人来说,棉花是最主要的经济作物之一,每年春末夏初,大片大片麦田里就间作种植的都是棉花。从种到收,家家户户,忙忙碌碌,棉花的收成好坏关乎着每个家庭的经济收入,它就是家庭的 “钱袋子”,承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当然,种棉花也是一项繁重的体力劳动,从春天的育苗到冬日的轧花、卖棉花,每一个环节都浸透着农人的汗水。
我的小学一到五年级在村里的三间蓝瓦房里度过,除了偶尔在家写作业就是帮父母干活了,而且干活大多与棉花有关。在我的记忆里,都是放学回家后,父母总是在棉花田里劳作,我也总是南地、东地、西地的找妈妈。棉花长的高的时候,根本看不到个子低矮的妈妈,我也只能站在地头的小路上一声声地喊妈妈,以至于多少年后梦中还是经常出现这幅画面,那棉田深处的回应,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回响。
豫东平原的春天,总是带着几分湿润的气息。每年四月,父母亲就会开始棉花育苗的工作。她们会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用铁锨挖出一个3——6平方米的土坑,把土层用肥料或者农家肥覆盖,然后在覆盖一层土,画成方块状的图形,然后将棉花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盖上一层薄土,浇上清水。那些种子就像沉睡的精灵,在泥土里悄悄积蓄着力量。不久,嫩绿的棉苗就会破土而出,带着对阳光的渴望,一点点舒展着叶片。
等到五月下旬,小麦收割完毕,就是移栽棉苗的时候了。这时候,全家都会出动,父母亲会用铁锹或者锄头在麦茬地里挖出一个个小坑,母亲则把育好的棉苗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拔出来,根部带着土团,放进坑里。有时候,我会帮着父母给棉花浇水。我提着一个小水桶,从井里打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水浇到棉苗的根部。虽然我提的水不多,但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父母总是会笑着夸奖我,说我是个懂事的孩子。那时候的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帮父母分担一些农活了。。看着一棵棵棉苗在地里站成整齐的队伍,就像一个个小小的卫士,守护着我们家的希望。春天的棉田,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棉苗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大,叶片也变得越来越绿。有时候,我会在棉田里追蝴蝶、捉蚂蚱,蝴蝶在棉苗间飞舞,就像一个个小精灵,蚂蚱在棉叶上跳跃,发出 “沙沙” 的声音。我在棉田里跑来跑去,棉苗的叶片划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的棉田,就像我的游乐场,充满了欢声笑语。
棉花的生长过程,就像一场漫长的战役,农人们需要时刻与病虫害、杂草作斗争。棉苗长到大约一尺高时,就得天天下地,小心翼翼地给棉株打叉,按时喷药驱虫。遇上顽固的棉铃虫,还得趁太阳还没出来之前,趟着露水,弓着腰,亦步亦趋,一棵一棵掰开嫩叶手工捉虫。
我记得,每到棉铃虫爆发的季节,父亲就会把六六六粉或者其他的剧毒农药倒在瓷碗里,兑上井水搅匀,再用旧毛笔蘸着往棉桃上涂。那时候的太阳格外毒辣,父亲的后背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棉花上。他的手上沾满了农药,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母亲则在棉田里除草,她的手上满是泥土,手指也被磨出了茧子,但她依然坚持着,把每一棵杂草都拔掉。这种剧毒农药的气味非常难闻,即使没有口罩,父亲也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给每一个棉桃涂上药。
仲夏至中秋,在火辣辣的阳光里,棉农穿行在棉花丛里,汗流浃背。为防止农药随着汗水沁入皮肤导致中毒,棉农身上裹了塑料布。即使如此,也有很多人会因为农药的刺激而感到身体不适,但他们只是休息一下,又会继续投入到劳作中。那时候年纪小,虽然不能帮着打药,但会在地里帮着父母捉虫。和我一起的还有村里的小伙伴们,我们提着塑料袋子,蹲在棉株旁,睁大眼睛,寻找着棉铃虫的踪迹。有时候,我们会为了争夺一条棉铃虫而吵起来,最后又会笑着和好。每捉到一条,就会兴奋地喊着父母,仿佛立下了大功。
棉花棵齐腰高的时候,就会开出一朵朵洁白的棉花花,那花朵就像天上的云朵,洁白无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总是会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那柔软的花瓣,感受着棉花的温柔。有时候,我会摘一朵棉花花,放在鼻孔下闻着那些花香。棉花花虽然美丽,但它的花期很短,没过几天,就会凋谢,然后结出棉桃。棉桃一天天长大,从绿色变成褐色,最后裂开,露出雪白的棉花。看着那雪白的棉花,我就像看到了一个个小小的宝藏,心里充满了喜悦。棉花棵齐腰高的时候,采摘棉花的季节就到了。彼时棉棵齐腰,人却要躬身屈膝,腰间束着布围裙或鱼鳞袋,指尖捻过一朵朵棉絮,轻轻塞进袋中。待布袋鼓胀如球,便在棉垄间踉跄穿梭,一趟趟运至地头的大麻袋里。这般弯腰弓背的劳作,叫人筋骨酸胀,直不起腰身,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棉花上,仿佛给棉花镀上了一层晶莹的光。
9 月底到 10 月底是摘棉花的大忙季节,忙得是跌倒抓把泥土,恨不得生出四只手来。那时候,学校会放农忙假,让孩子们回家帮着父母采摘棉花。我每天天不亮就会跟着父母下地,一直到天黑才会回家。虽然很累,但看着一个个棉桃在自己的手中变成雪白的棉花,心里就充满了成就感。
冬天,是棉花收获后的季节,也是乡村里最温暖的时光。家家户户都会把采摘回来的棉花晾晒在院子里,让阳光把棉花里的水分晒干。院子里铺满了雪白的棉花,就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整个院子都变得明亮起来。棉花在阳光下慢慢苏醒,伸伸腰,弹弹腿,一下一下挺直身子,也把散落的阳光一点一点收集、储存起来。正午的阳光温暖,细微的风蹑手蹑脚撩拨着棉花,仿佛在和它们嬉戏。
晒干后的棉花,就会被剁成棉花垛,农村冬天冷,棉花垛就会成为农人们的温床。等到种完麦子,入冬后,就开始轧棉花了。那时候的轧花机,有的是人工操作的,工匠们站在轧花车前,双脚踩着木杆,绳子拽着铁轴吱呀呀地转动,手抓着籽棉一把一把往两轴中间送。棉絮慢慢地落下来,薄得像油饼,不过碎的一片一片的,棉籽被挤到一旁。后来,村里有了电动轧花机,黢黑的铁架子,带着大大的滚筒,通电后 “轰隆隆” 响,每到深秋收棉花的时节,就没停过声响。家家户户把摘回来的棉花装在布袋里,排队等着轧花。爹扛着沉甸甸的棉花袋,我跟在后面,看着轧花机把带籽的棉花吞进去,再吐出来蓬松松的棉絮,白得像天上的云。轧花的老王师傅戴着口罩,双手麻利地操作着机器,脸上满是汗水,但眼神里却透着专注。那时候,邻里之间都会互相帮忙,今天你家轧棉花,我来搭把手,明天我家轧棉花,你来帮帮忙。大家围在轧花机旁,一边帮忙,一边聊着家常,分享着今年棉花的收成。有时候,还会有人带来自家做的点心,分给大家吃。那时候的乡村,就像一个大家庭,充满了温暖和人情味。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村的生活还不富裕,很多家庭的收入都依靠棉花。棉花对于我们家来说,不仅仅是经济作物,更是生活的希望。那时候,一斤棉花的价格虽然不高,但对于农村家庭来说,却是一笔重要的收入。每到卖棉花的时候,父亲都会把棉花装在麻袋里,用架子车驮着,送到镇上的棉花收购站。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会攥着一沓钱,脸上带着笑容。母亲会把这些钱小心地收起来,一部分用来补贴家用,一部分存起来,留着给我们将来上学用,买新衣服,买生活用品。记得有一年,棉花收成不好,家里的经济变得拮据起来,母亲看着我们身上破旧的衣服,叹了口气,但还是咬牙给我们每人买了一件新的棉袄。那件棉袄,我穿了好几年,直到小了不能穿了,还舍不得扔掉,因为它里面藏着母亲的爱和棉花的温暖。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走在上学的路上,一点也不觉得冷。棉袄里的棉花软软的,就像母亲的怀抱,温暖着我的身体,也温暖着我的心。同学们都羡慕我有一件这么暖和的棉袄,我总是骄傲地告诉他们,这是我妈妈用自己种的棉花做的。那件棉袄,不仅温暖了我的冬天,也温暖了我的童年。
棉花也承载着我们家的梦想。那时候,我和弟弟都在上学,父母希望我们能考上大学,走出农村。他们总是说,只要好好读书,将来就能过上好日子。而棉花,就是他们实现这个梦想的支撑。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棉花上,希望棉花能有个好收成,能让我们有更多的钱读书。
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豫东平原的棉花种植越来越少了。很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只剩下一些老人留在村里。村里的土地大多种上了小麦和玉米,再也看不到大片大片的棉田了。轧花机和弹棉花的匠人渐渐消失在时光里,我站在打谷场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慨。那些关于棉花的记忆却永远不会消失,就像一坛陈年老酒,越品越香,越品越让人怀念。每当冬日来临,我就会想起老家的棉花垛,想起那些在棉田里忙碌的日子,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缝棉衣的身影。那些记忆,就像一股暖流,流淌在我的心里,温暖着我。棉花不仅给了我温暖的童年,也教会了我勤劳、坚韧的品质。看着父母在棉田里日复一日地劳作,我明白了,只有付出努力,才能收获希望。这种品质,一直伴随着我成长,让我在面对困难的时候,能够勇敢地面对,不放弃。如今,我在城市里工作,虽然不再种棉花,但棉花教会我的道理,却永远不会忘记。
冬日的风又吹起来了,我仿佛又看到了老家的棉花垛,看到了父母在棉田里劳作的身影。当我在城市里看到棉花制品,比如棉花被、棉花糖,我就会想起老家的棉花垛,想起那些关于棉花的记忆。会给我的孩子讲关于棉花的故事,讲我小时候在棉田里的生活,希望他们也能感受到那份来自乡村的温暖和美好。棉花,是我童年的底色,是我生命里的温暖。它就像一个老朋友,陪伴着我成长,见证着我们家的变化。那些逝去的时光,就像一首老歌,在我的心里轻轻吟唱,永远不会老去。那些在岁月里沉淀的温暖和感动,都藏着童年的快乐和温暖。
耕读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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