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桦
在二十世纪中国画学的现代转型进程中,黄宾虹先生不仅以“黑密厚重、浑厚华滋”的笔墨境界,树立起一座彪炳史册的艺术高峰;更以宏阔深邃的学理思考,为传统画学注入了富于时代张力的哲学精神。其《山水画与道德经》一文,绝非寻常画理随笔,而是一部融通画史流变、哲学内核、笔墨法度与时代关怀的文化纲领。文章将中国山水画的内在精神谱系,直溯至《道德经》所阐扬的宇宙观与人生观,揭示出一条“画道”与“天道”相参证、艺术实践与生命修养相统一的根本路径。此论既是黄宾虹个人艺术哲学的核心表达,更为今人重新审视中国艺术精神的本质,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理论枢机。
一、 画史精神的再发现:于“危乱”中觅“拯危”之途
黄宾虹开宗明义,为画史研究赋予了深沉宏大的历史哲学视野。他以史家的敏锐,勾勒出一幅与时代治乱兴替相表里的画家谱系:从六朝衰乱之际的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展子虔,到五代纷争之时的荆浩、关仝、董源、巨然,再至元季四家与明末遗民画僧,这些划时代的艺术巨匠,皆“生当危乱,托志丹青”。其卓异之见在于,他指出此类艺术活动绝非消极避世的隐逸之举,而是具有维系文脉、存续文明的积极意义——“卒能以其艺术拯危救亡,致后世于郅隆之治”。这一论断,一举将绘画从文人雅玩的“小道”,提升至关乎文明赓续的“经世”之业高度。
支撑这一论断的哲学基石,正是《道德经》“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的处世智慧。当外在政治时空(“时”)不再容许儒家式的直接事功实践,道家思想便为士人精神提供了另一种安顿与发显的场域——转向对自然造化与内心秩序的探求与构建。绘画,尤其是山水画,由此成为士人精神“蓬累而行”的理想载体。画家于绢素之上营构的山水秩序,是对混乱现实的精神性超越与矫正,是通过审美活动重建宇宙和谐与社会理想的隐性实践。黄宾虹据此提出“一代之兴衰,视乎文化之高下;艺术之优绌,由于品格之清俗”,将文化艺术的盛衰与民族精神的品质直接关联,赋予画学以承载文化“道统”的庄严使命。
二、 士夫画的本质界定:在“道艺合一”中追寻“内美”之境
基于上述史观,黄宾虹厘清了其艺术价值评判的核心标准——真正的“士夫画”。他严格界分了“有品有学”的士夫画、“浮薄入雅”的文人画与“织巧求工”的院体画,明确指出“士夫画”的本质在于“道艺合一”。
此处所言的“道”,是一个融摄儒家修养、道家体悟与士人操守的综合性人格境界与宇宙认知体系。它要求画家首先成为“志道据德”的完整个体,其绘画创作则是人格修养的自然流露,亦是自我砥砺的“进德之阶”。这一理念,恰与《道德经》“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的精髓相契合——至高的德行与至臻的艺术,皆不执着于外在形式的雕琢与功利目的的求取,而是本真生命精神的自然显发。黄宾虹毕生倡导的“内美”说,正是此“道”在美学领域的凝练表达。“内美”静藏于天地万物肌理与人之本心深处,“虚中实,静中参”,需经画家“澄怀观化,少私寡欲”的修养功夫方能洞见。这一观照与体悟的过程,正是老子所言“致虚极,守静笃”的体道过程。由此,笔墨便绝非单纯的技法程式,而是“体现人的品学”与“思想感情”的生命痕迹,是德性修养的视觉化呈现。绘画的社会功能,亦随之超越愉悦感官的浅表层面,成为陶冶人心、改良社会的“特健药”,此即“画以羽翼经传,辅助政教”的深层意涵。
三、 笔墨的哲学转译:从“有无之辩”到“虚实之妙”的贯通
黄宾虹画学思想最卓越的贡献,在于将《道德经》抽象的哲学玄思,精妙转化为可操作、可体味的画学具体法则,其核心要义,便是对“有”与“无”辩证关系的艺术诠释。
他紧扣《道德经》“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的箴言,明确提出“有无云者,即画家分虚实之谓也”。在山水画的创作语境中,山石、林木等具象形体为“实”(有),云烟、留白等空灵之处为“虚”(无)。他深刻体认到“实处易,而虚处难”的创作真谛,因深谙老子“无之以为用”的智慧——画面的气韵流动、生机勃发与意境生成,恰恰系于那些不着笔墨的“虚处”之巧妙经营。这一见解,完美诠释了“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哲学思想在艺术空间营造中的精妙应用。
进而,黄宾虹将这一辩证关系提升至笔墨语言的本质层面。他所推崇的笔墨至高境界是:“笔者,虽依法则,运转变通,不质不形,如飞如动。墨者,高低晕淡,品物浅深,文采自然,似非因笔。”这一论述,描摹出一种“惟恍惟惚”的创作状态——在高度自由与娴熟的技艺修为中,笔与墨、形与神、法与意浑然交融,难分彼此,最终臻于“道法自然”的化境。这正是“道”在艺术创作中的显现方式。其晚年臻达的“浑厚华滋”之境,便是此理的极致实践:通过层层积墨的技法,在极黑极密的笔墨肌理中寻求“虚中之实”,于密不透风处留出“画眼”般的呼吸孔道,完美践行“知白守黑”的哲学旨趣。其笔法理论中蕴含的“太极”运笔之理,一勾一勒间内含阴阳开合之机,更是将宇宙生成运动的韵律结构,纳于毫端尺素之间,使笔墨本身成为微观的造化之道。
四、 现代性观照维度:在全球视野中确立文化主体性立场
黄宾虹的画学论述,自始至终贯穿着鲜明的时代针对性。面对二十世纪初“人欲横流,道义沦丧”的现代性冲击与“国学凌替”的文化危机,他敏锐洞察到“西邦人士,自欧战以后,渐悟争夺之不可以久长,因有东方文化之倾向”的世界思潮转向。在此背景下,其画学建构的深层旨归,实则是一场在全球化语境下重建中国文化主体性的理论实践。他意图从以《道德经》为代表的中国哲学最深层智慧中,提炼出足以安顿现代人心、回应西方文明困境的审美资源与精神价值。
这一思想,为我们理解传统艺术的现代转化提供了超越“革新/复古”二元对立的深刻启示。黄宾虹的艺术道路,是“师古人、师造化、发心源”的融贯与升华。他深入宋元绘画的堂奥,涵泳金石碑版的古朴气息,其取法路径看似“守旧”至极,然其最终形成的笔墨语言,却极具现代抽象意蕴与精神表现力。这一艺术实践雄辩地证明:中国画学之“道”——对天人关系、内在品性、虚实韵律的根本把握——具有跨越时空的恒常价值;而“术”——表现形式与技法程式——则可在固守笔墨本体精神的前提下,实现与时俱进的演进。真正的艺术创新,绝非对西方范式的简单模仿,而是如“金矿出金”般,从文化传统的深厚土壤与个人生命的真实体验中自然生发而出。
结 语
《山水画与道德经》一文,堪称通往黄宾虹浩瀚艺术宇宙的精神地图。它向世人阐明,黄宾虹笔墨中的“黑”,是积淀千年的文化深度与担当济世的历史责任;其“厚”,是士夫精神“文以载道”的伦理厚度;其“密”,是哲学思辨中“有无相生”的无穷机趣。他将中国绘画史阐释为一部在历史困境中守护与再造文明的精神史诗,将笔墨锤炼转化为一种体认天道的生命修行,将绘画艺术定义为关乎民族精神命脉的“民学”。在技术喧嚣、价值多元的当代语境下,重读黄宾虹的这一哲学思考,其意义在于提醒我们:中国艺术的终极关怀,或许不仅在于再现或表现外在世界,更在于通过笔墨这一高度哲学化的艺术媒介,引导人们回归内心的澄明与宁静,在“恍兮惚兮”的意象营造中,触及那个生生不息、自然而然的宇宙本源——这正是黄宾虹留给后世最宝贵的精神遗产与疗愈现代心灵的“文化药方”。
2026年1月18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晓春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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