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老师

年轻时一度臆想人生社会,有了某个条件后就会怎么样?比如个人有了“财务自由”后,生活就是流着奶与蜜的幸福日子;社会有了法治、有了好人后就发达而幸福……后来知道这是虚妄。每个人、每个社会,都会有通泰的时候,也会有否剥蹇难的时候。无论一个人成功与否,他仍要经受考验,甚至经受地狱乃至炼狱般的生活。

一个人艰难的时刻,也是一个人反身修德的时空。我曾经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踏足于其中,经受身心之痛。

一个导演朋友给我微信里留下一段语音,这位苦行僧般的朋友感叹,为什么我们如此努力仍未能“活出来”,仍未能给这个世界提供有效的“人物形象”和“人格形式”,是不是我们命该如此?……我没有更多的话来安慰朋友,只能说,“你不用太累,这个年龄需要慢慢地着急。”

一位八十多岁的书法名家,在有关他的作品研讨会上,衮衮诸公言不及义,我能“看见”他眼里和心里的苍凉,他晚年不得不以文学作品来表达的思想,全部要义,就是唤醒这沉醉的人性和麻醉的人们,要他们知道“刺秦”的至上价值。

在我自己,在这样的时候,也如导演朋友那样在这世界的一隅无路彷徨。我心里想过蹇卦的句子,“王臣蹇蹇,非躬之故。”是的,我们都是王臣或王民,我们跋涉于人生的艰难,并非为了自己的事情。中国人看来,天地人为三,一人以贯三为王,故中国文化的子民都是参天地造化的王民。记得一个前辈作家说观看宋明陶器,对那些器皿的大气、自信很是欣赏,他发挥说,做这些器皿的匠人,在现实面前都称“小民”,这些卑微的人何以有那样大气磅礴的作品,因为他们是参赞天地的王民,他们的心气从来没有被压力山大的现实摧毁。

但人生实难,大道多歧,我们有时候不得不在其中承受。朱天文回忆胡(兰成)老师对她们姐妹的斥责:“凡事不要只是反射,先在心头过一过。”这过一过心,在朱天文看来,就是不要急着反弹,要会得领受。这是德性,于我们自己有益。连对自己,都要能够异于自己。这话说来简单,实行太难。好在时空的历法,一种绝对的律令让一些人能够领受它的教训。

年轻朋友提的问题里,多已涉及过去,这让我恍然。但回忆,反省,倒是一再让我想起青年时代的抱负、自我期许、如梦的歌声、血腥的战斗……

阒无人声,我却从梦中惊醒

感味着无边的静默和空音

在这样死寂的夜晚

是否会有人想起

这正是他所喜爱的境界

他常常有这种苍凉的情怀

当晨光初显,又一天来临

朝阳缠绵地与露珠接吻

到处是温柔和流动的清新

朋友们会不会说

好久没有了他的音讯

他是可爱的,虽然不懂得世故人情

如果有价和无价值的又一次被撕破

闹市里人声此起彼伏

如果林花正慢慢地离枝坠落

也许会有人遗憾

他这人会像孩子一样忧伤,欢欣

他倒是会发现和创造生活的意境

我爱过少女,孩子,都市和乡村

我爱过宁静等死的黄昏

还有抬起双眼绝望得空洞的人们

造物主可会留意拯救的可能

他的目光曾热切地注视过他们

但没做什么,如今他又走入梦境

这是很多年前的小诗。但昨晚的梦却是雪景和讲台。在漫天的大雪中,一群孩子在雪中撒欢,我在梦中恍然听到有人问我,冬天雪藏,人皆宅居,何以青春少年无惧天气?我想用多维时空理论解释,梦境却恍惚间转到一个温暖的大厅,有好多朋友,记得有戴光郁、梁和平……然后是我讲话。

在梦中,我的口才比现实中的要好得多。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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