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桦
方介堪执刀向石,金石与锋刃的铿锵之声,曾回荡于民国上海的晨雾之中。这并非单纯的镌刻技艺,而是海派金石艺术的精神内核,在方寸青田石上完成的时代觉醒。
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艺坛流传一则佳话:画家张大千筹备重要画展,亟需数十方印章配合作品,时限迫在眉睫。方介堪闭门谢客,以刀代笔彻夜挥毫,终成一批气韵贯通的篆刻精品。其中鸟虫篆印《潇湘画楼》灵动奇崛,汉玉印风作品端庄古雅,既与大千画作相得益彰,更奠定了“张画方印”的艺坛美谈。尤为值得称道的是,那方《潇湘画楼》象牙巨印,于2007年西泠印社春拍中以99万元成交,创下当时近现代印章拍卖的最高纪录,印证了其艺术价值的历史沉淀。
一、承前启后:海派艺术谱系中的金石坐标
在近现代海派艺术的发展脉络中,方介堪占据着承上启下的关键地位。1901年,他生于浙江温州,早年在钱庄学徒期间,便深受浙派篆刻遗风熏陶,潜心临习赵之琛、徐三庚等名家印谱,为日后艺术生涯奠定了坚实根基。
1926年,方介堪携艺赴沪,这一抉择使其直接融入海派艺术的核心场域。他拜入“海上四大家”之一赵叔孺门下,兼得吴昌硕艺术圈的美学滋养,迅速在上海艺坛崭露头角。彼时的上海,正处于由赵之谦、任伯年开创,吴昌硕推向巅峰的“金石画派”全盛时期,金石气韵与书画艺术的深度融合,成为海派艺术的鲜明特质。
正如宋眉教授在《早期海派艺术中的“金石气”》中所指出:“金石气韵的融入,为海派艺术注入了刚健硬朗的骨力,平衡了商业环境中可能产生的柔媚倾向。”方介堪的艺术实践,不仅是这一艺术脉络的忠实继承者,更是其现代转型的核心推动者。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教期间,他开创性地将篆刻从传统文人余事提升为独立艺术学科,编写系统教材、构建教学体系;后因历史变局返归温州,彼时温州交通闭塞,他偏寓一方却初心不改,深耕艺教、薪火相传,培养了韩天衡、林剑丹、张如元等一批篆刻界中坚力量。这种跨越沪温两地、历经时代变迁的教育实践,使金石艺术摆脱了师徒私授的传统模式,获得了现代学术体系与地域文脉传承的双重支撑,为其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坚实保障。
二、印宗秦汉:篆刻艺术的双重突破与范式革新
方介堪的篆刻成就,集中体现于鸟虫篆的文人化再造与汉玉印的学术性复兴两大创新维度,其艺术实践重构了传统篆刻的审美边界。
鸟虫篆源自先秦青铜器纹饰,历代多用作装饰纹样,鲜少纳入文人篆刻体系。方介堪沉潜古籍、梳理源流,将这一古老书体从图案美术提升为文人篆刻的重要分支。他所刻《张爰私印》等鸟虫篆作品,在婉转盘曲的线条中蕴含书法笔意,既保留了古文字的象形趣味,又赋予其文人艺术的雅致气息,实现了装饰性与艺术性的完美统一。潘伯鹰曾评价:“方介堪乃现代唯一真通鸟虫篆者。”这一创新不仅拓展了篆刻艺术的视觉语言,更深刻诠释了海派艺术“于传统中求新变”的精神内核。
对汉玉印的发掘与研究,则彰显了方介堪作为学者型艺术家的学术深度。他耗费数年心血,钩摹古玉印三百余方,编纂成《古玉印汇》一书,系统梳理了这一沉寂千年的印学遗产。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阅后赞叹:“无一字无来历,无一笔无出处。”其仿汉玉印作品《海曲马氏》,既得玉质的温润凝练,又具刀锋的爽利劲健,创造出“玉质感与金石味”交融的独特审美范式。这种对传统资源的深入开掘与创造性转化,正是海派“金石气”得以持续发展的内在动力,为当代篆刻艺术的创新提供了重要启示。
三、四艺融通:传统文人修养的现代性呈现
方介堪的艺术成就并非局限于篆刻一隅,而是诗、书、画、印四艺融通的综合体现。他践行并发展了海派艺术家“四全”的创作传统,在多个艺术领域均达到极高水准,展现了传统文人修养的现代性转化。
其书法造诣深厚,篆书取法秦汉碑版,线条圆劲如铁线,结构舒展大方;隶书深得《史晨碑》《曹全碑》精髓,端庄中见灵动;行草则融合晋唐法度,潇洒自然、气韵生动。这种全面的书学修养,使其篆刻真正做到“印从书出”,每一方印章都蕴含着书法的韵律与节奏,实现了刀笔合一的艺术境界。
绘画方面,方介堪虽不以画家名世,但其作品清雅脱俗,将篆刻的构图意识与书法的线条质量融入画境。他尤擅梅兰竹菊“四君子”题材,笔下墨竹枝干如篆籀,竹叶似撇捺,金石气韵自然流露于宣纸之上,形成了“以印入画”的独特风格,与海派金石画派的艺术主张一脉相承。其诗词创作亦见功力,为《瓦当印谱》题诗“阿房秦故址,长乐汉时宫。古甓参金石,奇文证异同”,以文学语言阐释金石美学,实现了艺术门类间的跨界对话。
四、守正创新:金石美学的现代性转化路径
方介堪的艺术风格,核心在于对金石传统“古意”与海派艺术“新变”的辩证把握。其作品既坚守秦汉印风的浑朴大气,又融入现代审美意识,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艺术语言,为传统艺术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成功范式。
在刀法运用上,他融合皖派的流畅婉转与浙派的凝重刚健,创造出既见笔意又显刀味的独特技法。他主张“以刀代笔”,更强调“刀笔互见”,使线条既有书写的韵律感,又有雕刻的立体感,丰富了篆刻艺术的表现形式。印面构图上,方介堪深谙“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传统法则,却不拘泥于对称平衡,其代表作《神来》二字左右错落排布,通过线条粗细变化与空间分割,营造出既稳定又灵动的视觉效果,展现了对传统构图法则的创造性运用。
在印材探索方面,方介堪亦具鲜明的现代意识。除传统青田石、寿山石外,他精研象牙、水晶、玛瑙乃至海鱼牙等特殊材质的刻制技巧,被艺坛誉为“屠龙手”。这种对材料的广泛探索,既展现了高超的技艺水准,更体现了海派艺术勇于尝试、兼容并包的精神特质,为当代篆刻艺术的材料创新提供了重要借鉴。
尤为可贵的是,在商业氛围浓厚的上海艺坛,方介堪始终保持着艺术家的独立品格。他接受订制润格,却不为市场左右艺术标准;满足藏家需求,却坚持每件作品的艺术完整性,这种“顺势而不流俗”的创作态度,正是海派艺术家在商业环境中保持艺术自主性的成功范例。
五、教育弘道:海派金石艺术的系统化传承
方介堪的艺术贡献,不仅在于个人创作的卓越成就,更在于构建了跨地域、系统化的篆刻教育传承体系。早在上海美专任教期间,他便编写了中国首部篆刻系统教材,将传统口传心授的技艺经验转化为可量化、可教学的知识体系,提出“先法后意”的教学理念,强调基本功与个性表达的辩证统一,为金石艺术的现代学科化发展奠定基础。
1964年,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设立新中国首个书法篆刻专业,方介堪应潘天寿之邀前往任教,培养了新中国第一代专业篆刻人才,将海派金石艺术的影响从上海扩展至全国。后因历史变局返温定居,彼时温州交通闭塞,他偏寓一方却始终以传承金石文脉为己任,开门授徒、深耕艺教,其教学注重因材施教与技艺心性并重,弟子韩天衡回忆:“先生教学,既重技法规矩,更重心性修养。”除学院教育与私淑授徒外,方介堪还通过编纂《玺印文综》等工具书、举办展览、举荐人才等方式,构建了多维度的艺术传承网络,使海派金石艺术与温州地域文化深度交融,在时代变迁中始终保持生机与活力。
六、历史价值:海派艺术现代转型的个体样本与文化启示
回望方介堪的艺术生涯,其创作实践与学术探索,堪称海派艺术现代转型的微观缩影,更书写了“偏寓守道、初心不改”的艺术传承篇章。他以自身实践回答了核心命题:传统艺术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与境遇变动中保持本体特质,同时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在艺术与市场的关系上,方介堪探索出“参与而不依附”的中间道路,证明传统艺术完全可以在商业社会中保持独立品格与精神价值。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他展现了“深入传统愈深,创新力度愈大”的艺术规律,其鸟虫篆创新与汉玉印复兴,正是建立在对古文字学、金石学深入研究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在中西文化交流背景下,他深耕中国金石传统,发掘其中的现代审美价值,彰显了坚定的文化自信,为当代中国艺术的国际化发展提供了重要借鉴。
2016年“回望海派”学术研讨会提出应将海派艺术遗产转化为当代文化资源,方介堪的艺术成就正是这种可转化资源的典范。2021年,三所艺术院校联合举办方介堪诞辰120周年学术论坛,汇集80余位学者发表34篇专题论文,彰显了其持续扩大的学术影响力与历史价值。
方介堪晚年偏寓温州,交通闭塞却刀耕不辍。某日弟子见他在庭院中摩挲一方未竟之印,问道:“先生还在追寻什么?”他微微一笑:“金石有气,贯通古今,我在听它说话。”
那方青田石静静置于案头,纹理如山河脉络,浓缩了半个世纪海派金石艺术的沧桑与辉煌,更镌刻着艺术家偏寓守道、历经时代变迁而坚守初心的品格。方介堪以一生践行证明:传统艺术最深厚的创新力量,恰恰源于对传统最深刻的理解与尊重。他的艺术实践,不仅为海派金石艺术的现代转型树立了典范,更诠释了逆境中坚守文化传承的精神内核,为中国传统艺术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资源与实践启示。
2025年12月6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方介堪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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