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一个朋友董某,他拥有一个人人都羡慕并完美的家庭。董叔曾是省电力系统的高级工程师,同时也是技术骨干,他的高薪让全家在这个二线小城市里过的舒舒坦坦。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董叔经常出入我们家,他总是皱着眉来叹着气走,在我们家一待就是一整天。我在房间里都能听见他愤怒的语气和闻到一支支烟带来的浊气,他抱怨的话头令人费解,老婆每天费尽心力为他烹饪各式各样的营养饭菜,甲鱼乌鸡顿顿齐全,就连刚进门的儿媳妇都会带他参加各大医院推出的“延寿计划”,大家都觉得他在凡尔赛,有这样的家人何其幸也,他的不满到底源自何处?别说大人了,连我这样的小辈都不免对他侧目。
直到半年前,董叔突然昏迷,他的家人鸡飞狗跳。老婆跑了,儿子媳妇闹离婚等等,一场场情感纠葛、人性的自我斗争以及伦理道德下的挣扎大戏,在我们眼皮子下上演着,真唏嘘,原来这么幸福的家庭同样经不起考验。我和老爸经常去看董叔,陪他说说话,盼着他早日醒来。董叔人缘不错,探望的人来人往,我也从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中还原了他的故事。
董成华60岁退休后被返聘,今年正好是第三年,三十多年以来,他都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老婆是家庭妇女没有收入,两人育有一个刚结婚的30岁儿子,他是别人家的那种孩子,成绩优秀,形象好,有着光明的未来。可大学毕业后,他的事业却一直不顺,也是应了那句,90后的这代人无论怎么奋斗和努力都比不上父母的魔咒。被单位裁员后,他和几个同学集资创业,专给各大企业提供定制化云解决方案,但初期投入高,市场竞争激烈,董叔心疼儿子每月支援他一万块钱。可就是这一万块钱让父子间的情感变了味,加上儿媳妇辞去每月三千块钱的工作专心养胎,一家子的收入重担再次落在了董叔一个人的头上。
随着自己逐渐老去,董叔觉得家人对他的爱也渐渐变了味,他一方面享受着家人无微不至的爱,一方面又觉得不舒服,自己仿佛像“废物”一样被供养着。当时,包括我爸在内,没人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就觉得他在炫耀,令人讨厌。董叔热爱徒步,每月一次和老友们的徒步旅行成为他生活的唯一乐趣。昏迷前不久,他为救一名陌生的女驴友摔断了左腿,骨折了右腿,被迫躺在医院无法动弹。这次意外也给一家人带来了极大的恐惧,在极端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董叔与家人的矛盾也升级到了顶点,他置气与好友策划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逃离”医院计划,只是为了离开窒息的亲人去参加一天一夜的“徒步嘉年华”,结果在最美的日出下出现了休克与脂肪栓塞,导致了意识障碍,昏迷至今。
大家都在猜测和叹息,这么美好的家庭一夜之间就变了味儿,但了解真相的我忽然明白了,董叔的痛苦,是大家都以“我爱你”为由,害怕他生病,害怕他出意外,更害怕他死,再也分不清到底是爱他的人还是爱他的高薪和退休金。直到最懂自己、曾无话不谈的儿子也默许了母亲和老婆的行为,甚至成为了限制自己自由行动的一员后,董叔坠入了深渊,除了自己没有人理解他。
除了在医院挣扎的董叔,他的儿子、儿媳和老伴都消失了。当周围的亲朋好友都在嘲讽这家白眼狼时,只有我认出了在监控下的模糊面孔,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情感逻辑与法律逻辑的撕裂,居然盼望着这名“碰瓷女性”不被抓到,她身后的人也不要被发现,或许他们正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用他们的方式为董叔努力着。
作者:王轶珏
编辑:李鹏
统筹:李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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