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生都在与命运抗争。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最后还是输给了命运,终生蜷缩于百姓屋檐下。
父亲曾以我们村为据点,不断向外扩张着他的版图,颇像一个将军站在作战图前,画出一个个箭头,指向将要到达的未知远方。向西最远到达陕西宝鸡,向南最远到达安徽亳州,向北最远到达省会郑州,向东最远到达山东临沂。
他带着使命,背负期待,向命运挑战,向幸福出发。所到之处,红旗招展。
父亲的征战版图南北不过一千里,那是他的“千里江山图”,也是他“一个人的长征”,更是他想要征服这个世界辽阔的明证。
父亲18岁那年,跟着我的一个远房姑爷,一路向西“干”到陕西宝鸡。那时候他还是木匠学徒工,跟着姑爷打打下手,边干边学,边学边走,边走边唱。
父亲虽没怎么上过学,但他对木工手艺特别酷爱,万分上心,基本上看过两遍就可以“实操”作业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跟着姑爷一年多,父亲把各种木工手艺都学到手中,记在心里,带在身上,成了他以后赖以生存的“随身秘籍”和养家糊口的“傍身武器”,也成了他一次次向命运发出挑衅的看家资本。
父亲与母亲结婚后不久,就自己出师带徒、“勇闯天涯”了。
他后来到了一个更大的城市—西安。他先到一家煤电公司的家属院,专给小区的居民做家具,东家做个箱厨衣柜,西家做个桌椅板凳。因为木工手艺技术精湛,收费又合情合理,活计应接不暇,甚至附近的居民也都找上门来,“私人定制”。
后来,母亲带着姐姐去西安找父亲,12元的火车票,从商丘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天亮到了西安。
父亲“西漂”了三四个月,每个月也能挣到一两百元。那个年代,已经相当于一个教授的月工资了。
父亲挣钱养家,“以艺图存”,虽远走他乡,亦适者生存。母亲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忍不住地想家,就隔三岔五地规劝与纠缠。父亲经不住千里之外家的“磁力吸附”,更受不了母亲不停絮叨的“循环播放”,还没有在西安站稳脚跟、“扬名立万”,就打道回府了。
母亲后来也很后悔拖了父亲的后腿,要不然,我有可能就是西安的市民了。说不定哪一天还能与贾平凹“暂坐”,听听“秦腔”,与陈彦聊聊“星空与半棵树”。
远在我来郑州上学前,父亲就到过郑州。确切地说,当时到的是郑州下面的县市——巩义。
从西安回到老家后,也没太多的木工活可干,父亲的手艺经常处于“空档期”。农活不忙的时候,他就跟着姑爷远走巩义拉煤,打个散工。
那时候巩义有很多煤矿,需要的矿工也多。父亲胆小甚微,不敢下矿“地下作业”,就把新采出的煤用架子车转运到附近的煤厂。
巩义是丘陵地带,高洼不平,从矿井到煤厂虽路途不远,但一架子车一架子车的运,犹如蚂蚁搬家。父亲干了两个月用工钱买了一头驴子,算是找了个“帮手”。
1975年,河南全省出现洪涝,父亲住的窑洞也进了水,他来不及收拾行李,赶紧去另一个窑洞去解救驴子。当他赶过去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驴脖子处。
父亲水性好,把驴连拉带扯解救出来后,窑洞就被水冲塌了。
父亲命硬,逃过一劫。
在巩义干了几个月,父亲就挣到了一头驴子。所有的行李也都泡在了窑洞里,父亲就牵着驴子,穿着裤衩 ,狼狈地走了几天几夜,累了就“骑行”一段;猥琐地靠沿路救济,连滚带爬回到了家。
我们老家向南与安徽亳州接壤,父亲还做过家具拉到亳州去卖,虽然很“畅销”,但也很“路遥”。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士农工商——士永远高高在上,“农”早已被“工商”远远地甩在了八股道上。
后来父亲还到山东临沂拉过石头,靠出卖自己的体力挣些微薄的酬劳,但都没能“发家致富奔小康”,也就解决个基本温饱。
我来郑州上学,之后工作、生活、成家、立业,父亲到郑州的次数才多了起来。但每次也住不了几天,他就想回到老家,回到熟悉的父老乡亲中间。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多年的版图征战,他好似已经倦怠和疲惫,也慢慢接受了“一切天注定,半点不由人”的宿命。
城市都是钢筋水泥混凝土,车水马龙到处堵。父亲觉得城市是别人的,与他无关;人在城里漂浮于空中楼阁,不接地气;只有农村,那些土地、那些院落才是他永远的版图,那些版图上的一切生养才是他的“神圣的不可侵犯”。
有些年五一、国庆假期,我就想带着他到处走走、转转、看看,再延伸扩展一下他的“版图”——“江山如此多娇,风景这边独好”。走读一下大美中国的“山水林田湖草沙”,领略一下“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去北京天安门看看国旗冉冉升起,到故宫看看“国宝传奇”;去上海东方明珠看看黄浦江的浩荡,到南京路步行街体验一下魔都的繁华与繁花;去深圳欢乐谷主题乐园打打卡,去华强北全球科技时尚地见证“科技强国”“中国速度”。
父亲每次都千般理由拒绝推辞,百般借口“以后再说”。
父亲的版图日渐萎缩,他也从不怨怼。从省会萎缩回县城,从村里蜷缩到庭院;最后挛卧于病榻,归宿于木匣,“尘归尘,土归土”。
从此,他,成为我遗忘的提醒;我,成了他丢失的凭证。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一曲《一生所爱》,终生《大话西游》。
千里江山,作如是观,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天地无极,锦绣未央,一切都是颠倒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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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韬·煮字疗饥
李韬,字慕白,号风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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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作如是观,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天地无极,锦绣未央,一切都是颠倒梦想。 很有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