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观新闻记者 宋莹玉
“每当它出现,整个世界都变灰了,持续的低落、疲惫、哀伤、焦虑、自责,日子变得看不到前方,一切都慢了下来。对外界的兴趣消失了,哪儿都不想去,偶尔还会想到死亡。”短片《IHadaBlackDog》这样形容抑郁症患者的心理和身体状态——黑狗如影随形。
许多人认为抑郁症是一种心理疾病,事实上它还是一种功能性疾病,伴随着种种躯体的不适而存在。据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中国精神障碍疾病负担及卫生服务利用的研究”调查报告显示,目前我国患抑郁症人数约9500万,《2022年青少年心理健康状况调查报告》中显示,在成年人群中,青年为抑郁的高风险群体,18~22岁年龄组的抑郁风险检出率高达24.1%。
新华社 图
作为心理问题高发年龄群体的聚集地,国内高校的心理咨询建设与优化正在变得重要和急迫。而一个好的心理咨询师,应当是可以帮助来访者解决问题的,“就像是给来访者做了一个情绪创伤的缝合手术。”
当一位亟需求助的学生走进心理咨询室,如何面对并承接这份信任,真正以专业而关怀的角度纾解这份艰难,如何加强与完善校园心理咨询的有效度,是我们应该持续思索的问题。
“发现自己病了”
9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中午12点,代静结束了一整个上午“眼睛盯着书本心里却一团乱麻”的学习,扒拉了几口饭,就赶向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她得在预约时间之前到达。
这是代静第一次直面心理咨询。在刚刚结束不久的暑假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性格开朗、热爱生活,怎么也没办法与“抑郁症”“心理治疗”这样的词汇产生任何交集或关联。
但她确实病了。
大概一周前,代静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的精神科拿到了她的心理健康诊断:情绪被动、情绪低落,情绪焦虑,确诊为存在中度抑郁症状,轻度焦虑症状。这是广州最出名的精神科室,医生在为她开具用药后,语重心长地建议她在学校进行心理咨询与治疗,“现实因素诱发的心理病症需要通过外界的疏导来帮助。”
她松了一口气,大四在读与备战考研下,她尚无经济能力承受昂贵的心理咨询费用,“学校很方便,不用频繁来往医院,并且还是免费的。”
在此之前,代静并未接触和了解过任何形式的心理咨询信息,在校园官网选定咨询老师的原因仅是因为对方的名字看起来比较治愈。
门被推开,室内的墙壁被刷成柔和的绿,屋子里只有两张沙发,一个闹钟、一包纸巾和一个垃圾桶,面前的女性老师看起来和蔼可亲。
她开始盯着一块掉在地上的细碎阳光慢慢叙述,谈一个月前和父亲那次激烈的争吵,谈到自己呆坐在椅子上克制不住地流泪,谈她现实的痛苦,谈到自己的童年,谈自己目前没有办法去改变,却又无法接受,以至于终日陷入痛苦的心事。
代静抬起头,向心理老师分享自己的困惑:“‘父亲不爱我’这件事总会让我难过,不管我做什么努力,他都是那个样子,无法改变。”
老师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几乎是以一种疏离的姿态礼貌性地点头致意,“她对我很客气,好像也有在认真听我讲话,一直在做笔记。可始终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我哭了一场后,老师除了问一些问题,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建设性意见。”
校内的心理咨询预约时间是一个小时,临近结束时,代静并没有意识到,但叙述时忽然被老师礼貌地打断,并委婉地表示要结束了。
代静说,“要求别人去共情我,确实好像有点道德绑架,但这种戛然而止、突然间被停掉,甚至不被认同、不被理解的感觉真的让我感到不舒服。”
代静失望地离开了心理咨询室,并将第一次在校进行心理咨询的经历总结为“我来咨询就是过来哭一场。”
“父亲不爱我”这件事总会让我难过
著名心理治疗师萨提亚提出的“冰山理论”讲述的是,看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冰山,只是露在水面上很小的一部分,大约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另外的八分之七藏在水底,而暗涌在水面之下更大的山体,则是长期压抑并被我们忽略的“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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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一个人和他的原生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有可能影响他的一生,实际上隐喻个人的“自我”就像一座冰山,我们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为表现或应对方式,而更大一部分的内在世界却藏在更深层次不为人所见,恰如冰山,暗潮汹涌下的水体则是长期压抑并被我们忽略的“内在”。
代静的记忆中,几乎没有体验过父爱的存在,暑假期间的频繁争吵,让她总是哭到喘不过气,父亲一句又一句没有理由地指责她自私、冷漠,代静几乎是心灰意冷地等待开学,一个人去了医院。
不久后,她从妹妹那里得知,父亲在知道她生病后的第一反应仍旧是指责,“他又说我自私,我真的不理解,我觉得作为你的女儿,我已经生病了,为什么这个时候你还是在指责我?”
直到现在,代静仍旧不愿意重新恢复和父亲的联系方式,她选择性地遗忘很多事情,以维持情绪的稳定。
“我觉得对任何人来说,接受‘爸爸不爱我’这件事可能都需要花费很久很久的时间,但是我不能再想了。”她说,“我还要备考,我不能再哭了,我要摆脱这些,去过我的生活。”
“情绪创伤的缝合手术”
据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中国精神障碍疾病负担及卫生服务利用的研究”调查报告显示,目前我国患抑郁症人数约9500万,这意味着每14个人中就有1个抑郁症患者,《2022年青少年心理健康状况调查报告》中显示,在成年人群中,青年为抑郁的高风险群体,18~22岁年龄组的抑郁风险检出率高达24.1%。正观新闻记者在新浪微博检索发现,#抑郁症#话题阅读量达13.9亿。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半数精神疾病始于14岁,但大多数病例并未得到发现和治疗,而在精神疾病中,80%的抑郁症开始于青春期。
家庭关系、学业压力、同伴交往等种种因素织成了一张复杂的网,把许多大学生困在抑郁、焦虑中,而从情绪问题到出现躯体症状,中间跨越了“可以通过预防予以干预的低风险阶段”,而直接抵达了“必须通过临床治疗才能改善的疾病阶段”。
对于他们来说,当出现临床症状时,如何接受“生病了”的现实,面对它,拨开一丝缝隙窥见天光,是他们当下不得不去接受的挑战。
而宿舍显然并不是一个适合疗愈的好地方——连哭也只能拉上床边的遮光帘制造出两平米的私密空间,还要控制着不能发出声音,意识到这样的事实时,代静第二次走进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她更换了一位心理咨询老师,曾经教授过她一个学期的大学心理课程,她的叙述比上次更谨慎了一些,也更克制了一些。
她讲到自己有在认真吃医生开的药,这让她感觉头晕,打不起精神,她担心安眠药会导致记忆力下降;讲到自己时常走神,在医院拿药的时候需要站在前面盯着屏幕,很专注地听什么时候叫到自己,“不然我很怕我会没听到。”;她讲到自己无法和病症抗衡,每天泡在图书馆,但学习效率很低,这让她非常焦虑,但她又必须极力克制这种焦虑。
她甚至不敢玩手机,因为世界会变得非常嘈杂,她总感觉自己听不清。
代静在啜泣声中抬头问医生,“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为什么我的生活会是这样?”
每一次哭的时候,老师都主动抽纸巾给她,预约咨询的时间是1小时,结束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已经超时了40分钟,结束时老师询问她平时什么时候有空,让代静每周找个固定的时间过来和她聊一聊,以后就不用再在网站上预约咨询,直接过来就好。
“她还跟我说‘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今天的你可以成长为这个样子。过往的所有事情和大人之间的事情,都不需要你去操心了,这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从今天开始,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就好了。’”
代静几乎是感激的,她真切地感受到倾诉和理解的力量,就好像有什么声音告诉她,往前走,你可以。
“专业性求助”
心理咨询专业化发展对高校心理咨询师提出了更高的专业要求,对于一位好的心理咨询师来说,他应当是可以帮助来访者解决问题的,“就像是给来访者做了一个情绪创伤的缝合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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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来访学生而言,当一位亟需求助的学生走进心理咨询室,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将自身重量的一部分压在了接下来的时间里,这种现实生活与精神世界的完全袒露带着风险忐忑,同样带着信任托付。
然而在高校心理咨询服务普及化的当下,心理咨询挂靠旁支院系、辅导员兼职、心理老师专业度不足、场地及设施有限等问题依然存在,整体上心理咨询的投入在很多时候无法与学生的需求同步,许多高校的心理咨询工作目前仍旧进行得非常艰难。
如何在保持心理医生数量的基础上提高心理咨询服务质量?如何以专业而关怀的角度纾解这份艰难,如何加强与完善校园心理咨询的有效度?
苏州大学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研究中心讲师徐爱兵认为,高校心理咨询师是心理咨询服务来访者和学生重要的专业性求助对象,自我照顾水平的高低极大关联着高校心理咨询师自身及来访者的利益。
“作为一门专业的科学,心理学的方向、流派很多,真正能在学校做心理老师的,应该系统地学习心理学知识,也必须接受学校的心理咨询辅导和课程培训。”
东北林业大学人文学院讲师李忠艳在研究中表明,心理咨询包括障碍咨询和发展咨询两部分,其中障碍咨询指对存在心理障碍者的咨询,包括心理疾病、心身疾病及其他各类心理障碍,重点是排除障碍和不适。
“目前高校学生的心理咨询主要以障碍咨询为主,心理疾病与心身疾病疗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就要求我们应该完善心理咨询机构建设,建设受过专门的心理咨询知识和技能教育与训练的专职咨询员队伍,承担日常的大学生心理咨询,普及心理健康教育,实施心理咨询服务等大量工作,还应有针对性地心理健康教育能及时、全面地对大学生心理健康的共性问题起到提早预防的作用。”
她认为,只有努力构建高校心理咨询的特有模式,完善自我发展机制,高校心理咨询工作才能获得长足的发展。
“找回生活兴趣”
代静开始按照新的处方服药,状态有些好转,可以读进去一些自己喜欢的书籍,在心理咨询室她向老师问道,“我真的能好起来吗?”
心理老师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肯配合治疗,有人觉得看医生太贵了,有些人觉得自己只要不要想那么多就能熬过去,但是最后还是更糟糕了。“但是你一直在积极治疗,所以我相信你会好起来。”
“所以老师我的自救能力还是很强的是吧?”
“是的,而且从你的每一次经历来看,你内心的韧性是很强的,你现在的面前只有一道坎,那就是照顾好自己,你只需要一段时间,你一定可以走出来的。”
代静第一次笑着离开咨询室,临走前还对老师说,“我会加油的”。
在社交平台的最新一篇帖子里,她写道,“我的内心很渴望好好生活,只是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自救,现在没有什么很糟心的事情,没有压力,我想我需要重新找回生活的兴趣。”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统筹:石闯
编辑:岳炎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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