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味,是我心中难忘的香甜的记忆。
身在异乡,谈话中总是常常说到自己的家乡。看到儿女新年又增大一岁,更感到自己漂泊他乡岁月的漫长。每逢佳节倍思亲,回家过年、感受阖家团圆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幸福。携妻带子回到乡下老家和父母一起过年,这几年一直是我的夙愿。也许是因为久离故乡的缘故,也许是在省城忙于工作,也许是两个年幼的孩子坐车不方便,好几年未曾与父母一起吃团圆饭了。好在今年出行没有了限制,两个孩子也逐渐长大,人渐老,每至年节,情愈醇——醇厚如陈酿老窖,滋味埋在时间的深处,想回老家与父母一起过年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这种期待,从进入腊月开始,让我漫长等待。
我的老家是豫东大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童年时在农村老家过年的景象不由得在记忆中闪现,年味儿是那么浓郁,让人怀念。那时乡亲们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巴,孩子们平时很难穿新衣服,吃到好东西,孩子们特别渴望过年,因为过年可以吃到平时很难一齐上桌的鸡鸭鱼肉,能穿上一年难得穿到的新衣服,过年这几天大人大多也不批评小孩,可以尽情地玩,还有压岁钱……那样的热闹非凡,做梦都想梦到。过年是那样的别具一番风味,有着它独特的韵味,那浓浓年味便绵长在絮絮叨叨的记忆里。
现在呢?生活条件好了,衣服时常换新,对新年里买新衣服早没了往日的渴望;以前就期盼着过年可以吃好吃的,现在同样是因为条件好了,平日里想吃啥都有,新年里的传统美食便早已没了诱惑,至于那热热闹闹的返乡大军,也早不似了往日那般,昔日的小伙伴好多都在城里买了房定了居,回老家也不过是片刻停留走个形式,更有的是感知生活不易……很多人为了生计,都不回家过年……新年的年味确实是一年不复一年了。
一种生活,当你远离之后,才惊觉它的美好。常常最让人惦记的,是故乡的年夜饭。除夕夜吃饺子是全家人最开心的时候。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是对过年最好的庆贺。盘好的饺子馅,醒好的面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分工合作,其乐融融。吃了过年的饺子,来年会有好兆头;看了年三十的春晚,来年的气象才会更加纷繁。大年初一,在北方,水饺当然是不变的主角,饺子皮,白净软嫩;饺子馅儿别出心裁,有白菜猪肉的、有猪肉芹菜的、有鸡蛋韭菜的……这些美味,只有等到了过年时,人们才能享受到。
贴春联的习俗在民间由来已久,在农村是必不可少且非常讲究,从腊月廿九开始到大年三十中午十二点前结束,每家贴很多春联,所有的门框和窗框都要贴春联。村里那时很少有人会写春联,因父亲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并写一手很好的毛笔字。从我记事开始,小年过后村里前来找父亲写对联的人络绎不绝,父亲乐滋滋地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忙前赶后一写便是两三天。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好几支毛笔、一瓶墨汁、几刀红纸。瘦弱的父亲,半弯着身子,手法娴熟,嚓嚓几下,红纸就变成了对联用的条状。他左手扶纸,右手握笔,从从容容,挥毫泼墨。墨汁香香,在父亲的笔端流淌,红红的纸张映得父亲满脸红光,父亲写得神采飞扬,我们兄弟两个看得如痴如醉。我主要负责倒墨汁和裁纸并把写好的春联晾干后折叠放好,以防出现纰漏而闹出笑话。我在倒墨汁、裁纸、折叠过程中尽情享受着年的快乐、春的暖意和门庭若市的喧闹。我兄弟就在屋前屋后找些碎片,每写完一副春联,拿着春联晾到地上将四角压住。红彤彤的春联给屋子增添了喜气,小小的我们就站在春联的河流里,过年的感觉真是美极了。贴春联是孩子们争着抢着要干的事情。首先用小刀刮去陈旧的春联,然后小心翼翼地扫去门框上的尘土,再把糨糊均匀地涂抹在门框和木门上,这样贴的春联比较瓷实。
大年初一的清晨,这天家家都要早起,天刚蒙蒙亮,已有勤快的人家把三十晚上包好的饺子煮好了,燃放起鞭炮。接着,全村就会绵延不绝地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能持续一两个小时,树上的鸟和鸡吓得都不敢出声了。一家人吃过饺子东方才逐渐泛白,男女老少都换上新衣服,欢欢喜喜过大年!走到街上,有好几群男女去给家族中的长辈们拜年,家族人丁兴旺的队伍就大,家族人少的队伍就小,也有单独一个人转悠拜年的。在这个村里,不管是张王李赵哪个姓氏,只要家里有老人、辈分较长的,大家都会来登门拜年。若是过年的天气不错,九点来钟太阳已经有了暖意。村里拜年的男男女女都基本完成任务,有的回自己家,有的结伴去别人家说闲话、打牌去了。童年时代的我们一会儿跑到东家,一会儿串到西家,争先恐后地忙着拾炮。那时的农家,庭院比较简陋,大都没有院门,也少有围墙。小伙伴们三五成群地在街巷逡巡着,听到附近谁家院里响起了鞭炮声,就争先恐后地跑过去:一挂一百响或二百响披着红色外衣的鞭炮,挂在院中树杈上,燃着的鞭炮,闪着火光,冒着白烟,正噼里啪啦地由下到上依次炸响着。
从正月初二开始,人们就拎上礼品各家都是一样,姑、姨、舅、表的各种亲戚之间互相走动。有早上去的,有中午来的,有的一天走两三家;在亲戚家有的吃饭,有的不吃饭。初五、六之前(个别亲戚多的,初七、八还有走动,因此就有了“亲戚走到初七八,澌气豆腐老豆芽”之说),村里村外的道路上人来人往,有步行的、骑自行车的、拉架子车的;有挎竹篮的、掂提兜的。不论到谁家,都是热情招待,甚至不醉不休;在田间路边,喝醉酒呕吐的、倒在地上睡觉的、大白蒸馍滚一地的不乏其人。你来我家留几个蒸馍,我去你家扔几封馃子(糕点),扯扯让让之间,传递着亲情和礼仪,延续着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这种充满亲情、乡情的拜年活动一直持续到正月初六后才接近尾声。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一年又一年,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变迁,在党的富民政策指引下,近年来家乡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里修通了水泥路,村民们吃上了自来水,靠种植、养殖业或者外出务工致富鼓起钱袋子的村民盖起了新房,买上了汽车,用上了手机、电脑,养老、医疗、卫生有了保障,村民的生活条件和居住环境得到了明显改善。如今,吃年夜饭、看春晚、听民歌,网上学知识技术、查询致富信息,微信传递祝福等等,已成为当今农民朋友一种新的过年方式,建设美丽富裕乡村更是家乡人民共同的心愿。
故乡的年味,是含在舌尖上的一缕乡愁,无论你活到多大年纪,漂流到天涯海角,永远不会淡去。相反,这年味会随着时空距离的拉长,历久弥新,愈发浓烈,勾人魂魄。团圆才是年,家乡水最甜。世界虽然大,最大是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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