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一日,朋友圈里出现了几张农村消失的老物件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纺花车的照片。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纺线的那一幕,昏黄的煤油灯下,纺车吱呦吱呦的响声,母亲坐在草编的垫子上不停地纺着棉线的情形历历再现。
母亲的那架纺花车,像生命之河中的一叶扁舟,搁浅于岁月深处,身上早已经布满了微尘。多少年就匆匆过去了,人事沉浮,道不尽的沧桑一抓一把。然而,被那双曾经布满裂痕的手抡圆、并发出嘤嘤嗡嗡声音的岁月里,明明灭灭的日子在飞逝的光影中只留下斑驳的痕迹。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是家庭纺纱织布的骨干,经常看见她盘坐在纺车前纺线。她家左手攥着棉花棒子,右手拖着纺车摇柄,不停地转动着纺车。就那么地吱吱扭扭、吱吱扭扭地转来转去,然后通过纺锭抽拉出一根柔软细长的棉线,而后一圈一圈地缠绕到纺车的轮子上。等那纺车轮子上缠绕起一条又一条,一层又一层,厚厚的一轮棉线,就从轮子上把它卸下来,绑扎成一轱辘或者是一把把的线穗子。再将其整理好,包裹在一起,暂且收藏起来。母亲的这些举动,和她那认真细致、孜孜不倦、辛苦操劳的农家妇女形象一直存在我的脑海中,永久难忘。
母亲的那架纺车,是历史的年轮,在我的记忆里依然转动着。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大多数时间是与纺车为伴。为了让全家人能有衣服穿,母亲没白没黑的坐在防线车前劳作。每当深夜我睡醒一觉,抬起头来,见母亲还坐在纺线车前,小脚前安放着一盏煤油灯,母亲就借着那昏暗且飘忽不定的灯光默默地纺着线。母亲那摇车、抽线的姿态很慈祥,也很专业。在灯光的衬托下,显的又是那样的美丽。早晨,我一睁开眼时,首先听到的就是母亲“嗡嗡”的纺线声,那声音让我既伤心又感动。我常常在母亲这种重重复复的“嘤嘤”“嗡嗡”声中睡去,又在这种不停歇的声响中醒来。正是有母亲的那不畏艰辛的双手,才使我们兄弟两个有饭吃,有被盖、有衣穿。现在我想起这些就想流眼泪。经过纺车加工出来的棉线,再用乡村家庭的木质织布机,纺织出来的布叫棉布,或称粗布。纺线织布的主要原料来源于棉花,在过去的年代,各家各户每年都要选上几块上好的地来种棉花,也有的人家自留地也种一些。织好的布匹主要用于家人的衣服、铺盖、鞋袜等日常生活所需。乡下的棉布透气性好、吸汗、富有弹性,柔软舒适。
纺织有哪些程序呢?首先要把原始的棉花去壳摘花瓤;其次要选择晴天放在筛子、笸箩、木床、凉席上晾晒,直至晾干;三是把棉花包在单门帘或床单里,由家人背到附近集镇上的弹花店去弹,直至弹成云雾状的一团一团花绒;四是将弹好的棉花,人工搓成不到一尺长,一个一个圆柱体的小棒儿,搁放到笸箩里。以上一切准备就绪,然后才能一棒一棒地抓到手里,先在一个头子上抽搓出个细捻子,缠在纺花车的小轴锭上,再将线头连接到纺车轮子的引线上,那么就可以纺线了。
每年把棉花摘回家里,都由母亲一手经营打理。她不仅纺线织布,有时还拿线坨捻棉花线,给家人缝制棉衣或者做布鞋,以供备冬季之用。每当到了冬季,我们穿上新棉鞋,脚暖全身不冷,心里热乎乎的。纺线织布是母亲这辈子的拿手戏,回想着她坐在蒲草团上纺线的情景,那纺车吱吱扭扭地转呀转,那棉花线细细长长地抽呀抽,既均匀,又光滑,基本上不打结,没有疙疙瘩瘩。真是挥洒自如,一丝不苟,做工到位,令人敬佩。
乡下的老粗布,制造工艺比较麻烦,需要经过轧花、弹花、纺线、打线、浆染等工序,全都采用纯手工工艺。而且使用基本色线,将一根根的棉线儿,经过织布机一梭一梭地交叉穿梭,纵横编织,反反复复,才能织出一些淳朴美观的图案,乡土气息浓郁。母亲是一个善良要强的女人,不管吃多大苦,受多大的磨难,她从不流露在脸上,而是深藏在心里。冬天,刺骨的寒风钻进屋内,就象一把锋利的钢锥扎在母亲的身上。有时遇上下雪天,雪花被风吹进屋,还会落到母亲的头发上。时间长了,母亲的两只小脚冻的青一块紫一块。母亲实在忍受不住了,就用碎棉花做的棉被裹住两条腿和脚。那时我还小,根本体会不到母亲的艰辛和苦衷。我趴在床边瞅着母亲一手摇动纺车,一手捏着棉条随着节奏的嗡嗡声,慢慢拉长然后又慢慢顺下来,就这样拉上落下,周而复始,眼看着一轴线不大一会就缠纺完了。母亲的那架纺花车,不仅纺白了母亲的头发,纺满了母亲脸上的皱纹,也给母亲的生活带来了希望,给母亲的日子带来了欢乐。每当我们穿上一件新衣服时,母亲的脸上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如今,母亲已经年事已高,她的纺车,也消失在汤汤流逝的日子里已不再回首。虽说那架纺花车,早已被岁月尘封,可是那节奏均匀,抑扬顿挫,错落有致的声音,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永不消失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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