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著名文学家歌德说:“博物馆者,非古董者之墓地,乃活思想之育种场”。这告诉我们博物馆(美术馆)不仅在叙述过去,更时刻孕育着当下。美术馆作为城市的“精神容器”“文化发生场”和“文化生态构建者”,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此时此地的人们。

11月6日,“心无碍——化建国实验水墨作品展”在郑州美术馆新馆与观众见面,这是河南范围内为数不多的当代实验水墨展。但本次展览最具学术颠覆性的举措不仅在于作品本身,更在于其展览机制的创新:取消传统的开幕式,并邀请观众在开展当天共同参与展览的布展决策和最终呈现状态。这一策展实践深刻呼应了国际策展学界正在发生的一场变革:从“以物为中心”的权威神殿向“以人为中心”的公共论坛的范式转移。①同时它又与本次化建国作品中流露出的自由气质形成一种深层的美学同构和精神上的彼此成全。

一、解构权威:从“神圣化仪式”到“去中心化的公共空间”

传统美术馆的开幕式往往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加冕礼”,通过精英话语(策展人、评论家、艺术家)的在场,为展览赋予权威性和定论。取消开幕式,实质上是主动消解了这种单向度的权威叙事。观众不再是被动接受教化的旁观者,而是被赋予了“共同策展人”的身份。它打破了“白立方”(White Cube)空间的神圣性与封闭性,不再将展览视为一个已经完成的、不可更改的“完美客体”,而是将其还原为一个公共的、开放的、流动的“场域”。

美国艺术批评家道格拉斯·克林普(Douglas Crimp)在其著作《在博物馆的废墟上》中认为传统博物馆的权威叙事已然倾圮,其封闭性正被当代艺术实践所瓦解。②取消开幕式、撤除权威加冕,正是将博物馆从“废墟”中解缚,使其重获公共话语权力。这正与克林普的“博物馆制度批判”遥相呼应。

实验水墨是中国艺术家在西方现代、后现代主义思潮影响下,脱离传统笔墨技法束缚向国际化视野融合的选择和尝试。③但同时也因为对传统笔墨的消解,让艺术家更能回到艺术最本质的追求——对形式和心灵深处的探索与表达。它不提供确定的、完成态的审美结论,而是邀请观看者辨认浓与淡、枯与劲、线与面、混沌与骨力之间的微妙平衡与心绪隐喻。

化建国作为中原地区较早尝试实验水墨的艺术家之一,他的作品同样早已超越了传统文人画“笔墨中心论”的边界,将中国传统审美意蕴与西方现代抽象艺术的形式结构巧妙融合,消解了具象的确定性。这种混沌、游走于具象与抽象之间的视觉语言,本身就拒绝被单一的专家话语所“封存”。在国际视野中,这正是当代水墨超越“东方符号”标签、具备全球对话能力的体现——它不再告诉你“这是什么”,而是敞开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场域。这为观众的介入预留了空间。秋荷不盛放只残立,矿工不止息也不被纪念碑式的英雄化,休憩的人不发话只沉静,它们都拒绝被单一解读钉死,都不是封闭的结论,而是开放的情绪场。

没有开幕式、不设权威加冕,艺术家作品中的自由、静观、灰度、残缺与悬置的气氛,才不会在仪式性开幕的热闹里和权威阐释里稀释与定性,从而有了畅快的呼吸。让观众在开展当天介入最终布展,正好接住了这种拒绝定论的流动性。

当把“这幅残荷该与哪幅作品相连”“矿工肖像是该铺满整面墙还是放在拐角处”“休憩者背后那面墙该留白还是推近”这些问题重新抛回给空间本身和观看本身,这才是策展最该接住的东西。让作品回归艺术本身,让展览回归空间叙事本身。

二、过程即本体:布展作为“未完成”的艺术实践

从1960年代哈罗德·泽曼(Harald Szeemann)的《当态度成为形式》首次产生“独立策展人”概念,到1990年代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的“策展即创作”,策展早已不再仅仅是一次作品的空间陈列布局,而是将作品、材料与思想片段重新组织为一个现场,重新生成展览的叙事和语言。将布展过程公开并邀请观众参与“最终布展”的决策,是将“过程”提升到了与“结果”同等甚至更高的本体论地位,这意味着展览的边界被无限延展。在这种模式下,作品的悬挂位置、空间节奏,甚至光影关系,都不再是策展人的独断,而是观众感知与作品对话后的即时生成。这种“未完成性”正是当代艺术对抗消费主义固化审美的重要策略,它让展览成为一个持续生长的有机体,每一次观众的介入都是一次新的“创作”。对此德国艺术理论家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进一步指出:当代策展已从“展示已完成作品”转向“对作品的语境化与故事化生产”④——策展本身即一种创作行为,其对象不是作品,而是作品与空间、作品与观众之间不断生成的关系网络。将布展决策权交予观众,正是将此种“元创作”从策展人的一人权力,扩展为公众共同参与的开放过程。

化建国《秋荷》系列中水墨淋漓、笔触奔放的“灰度”美学,水墨肖像简练笔触中流露出的疏离内省的现代孤独,《灰度》系列中彻底褪掉了具象负载的抽象悬置,都传递着一种极强的不确定性和流动性。这些作品气质上的“未完成感”,让观众抛却权威的“真假好坏判断”而仅仅以“现场关系感知”介入成为可能。他们不需要给出权威评价,而只是关注作品与空间、光线及其它作品的互动。

当一位观看者决定某幅荷塘该靠左一点,某张肖像该低半格悬挂,墨块与印章的视觉重量如何被空间重新分配,某幅肖像该正对一束侧光才显出身份认同,或者下方劳作者该退半步才不被压住呼吸……他不是在“看懂作品”,不是在布置一幅画,而是在替作品完成一次尚未闭合的生成。把原本藏在笔墨里的不确定性外化为展览的现场生长。观众不是来见证一个成品的发布,而是作为共同创作者,在空间里与残荷和静默肖像一起确认“此刻如何安放”。展览现场于是成了中国“计白当黑”水墨精神的延伸:空白不是空缺,是待填充的参与;作品的意义不在画框之内完成,而是在人与物、人与空间的相遇里不断重织。

所以这场展览最动人的契合在于——化建国实验水墨作品中不完整的生命姿态,与策展的未完成性,作品里的不确定性,与展览的公众敞开性,两者合在一起,才真正实现了当代新美术馆学从“以物为中心”到“以人为中心”的转向,才把“展览即过程”从理念落成了可感的现场。

三、认知去中心化:从“凝视”到“具身参与”

传统观展模式强调静默的“凝视”(Gaze),而此次展览强调观众的“参与”与“决策”,这是一种认知模式和审美发生方式的根本转变。它把“看懂”的权力从专家话语中解放出来,交还给普通人的直观感受。它不要求观众懂水墨、懂美术史或具备专业鉴赏力,审美也不再是具有某种确定性的标准答案,或一动不动地静观,而是在不断地移动、比较和选择中完成,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观众审美“去专业化”的回归。

当观众决定一幅残荷该如何悬挂、一幅矿工肖像该预留多少空间时,他们不再是静默的旁观者,而是意义的共同生产者。所以,这种策展方式不是筛选“合格观众”,而是相信每个人的真实感受都足以参与意义的创造。它以“共同策展”的形式告诉公众:审美不需要被教导,只需要被激活。

国际“新博物馆学”认为博物馆应成为社会论坛而非神殿。⑤通过让观众介入布展,展览从视觉的单向传输转变为具身的(Embodied)多感官体验。观众在移动作品、调整视角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空间写作”。这种“参与式策展”不仅赋予了公众文化生产的话语权,更在深层上重构了艺术家、作品与公众之间的权力关系,实现了真正的认知去中心化。

尼古拉斯·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在其《关系美学》一书中认为,艺术不仅是静态的审美对象和封闭的自足体,更是一种制造和激发“人际关系”的“社会中介”。⑥展览作为一个开放的“情境”或“事件”,邀请观众参与其中,并共同生产意义。在这一过程中,“相遇”(encounter)和“对话”(dialogue)建立了一种临时的、微观的“乌托邦”世界,从而使得当代艺术成为当下抵抗消费主义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疏离与异化的武器。美术馆也因此真正实现从“权威神殿”向“公共论坛”的角色转换。

取消开幕式,是对传统美术馆“加冕仪式”的解构;公开布展过程,则是撤除美术馆的“后台”,打破了白立方空间的封闭性。郑州美术馆这种去中心化、去权威化、去标准化的尝试,不制造身份焦虑,也不提供标准答案,不仅是对化建国水墨艺术中“自由表达”精神的极致延伸,更是一次具有国际前沿视野的策展实验。它宣告了展览不再是封闭的终点,而是一个由艺术家、策展人与公众共同书写的、永远敞开的动态过程。

作者简介

周玲玲,女,郑州美术馆创作研究部主任,文旅部2024年全国美术馆青年策展人扶持计划提名策展人。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郑州市青年学术技术带头人,郑州市文化名家培养对象。研究方向:艺术美学、艺术批评。

注释

①张子康,罗怡.ART museum美术馆[M].文化艺术出版社,2017.

②【美】道格拉斯·克林普.在博物馆的废墟上[M].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0.

③尚辉.边界的拆除:40年从中国画到水墨艺术的变革[J].美术,2019(06):98.

④Groys·Boris.Art Power [M].MIT Press,2013.

⑤【美】妮娜·西蒙.参与式博物馆:迈入博物馆2.0时代[M].浙江大学出版社,2019.

⑥【法】尼古拉斯·伯瑞奥德.关系美学[M].金城出版社,2013.


编辑:张晓璐
二审:许婷婷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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