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契尼的《图兰朵》从来不是一部“容易”的歌剧。它是西方现代主义前夕对东方的一次炽热臆想,是未竟的绝笔,是 《茉莉花》旋律包裹下的权力寓言,也是柳儿那一声“主人,请听我说”里最柔软的殉道。2026年10月22日至24日,中国(郑州)黄河文化月重点活动第二届中原歌剧周落下帷幕,由郑州大学、中共郑州市委宣传部联合主办的第二届中原歌剧周以纪念普契尼首演百年的《图兰朵》为收官之作,在河南艺术中心大剧院连演四场。郑州大学音乐学院出品,戴玉强任艺术总监,吴吟执导,田光浩指挥,郑大音乐学院管弦乐团、郑州交响乐团、兰州音乐厅合唱团、河南保利童声合唱团共同完成——这是一次带有明确文化主张的演出:不让歌剧悬在云端,而让它落进中原的土壤里。

一、演员与人物:在“冷”与“殉”之间重新校准重心
普契尼笔下的三组人物,本质是一组精神三角:图兰朵是“以冷御世界的伤痕”,卡拉夫是“以热撞冰河的执念”,柳儿是“以死证道的无声之爱”。这一版导演吴吟做了关键调度——开场新增风雪中柳儿搀扶帖木儿入城,把叙事视线从“公主的谜题”拉向“流亡者的体温”。这不是小修小补,而是戏剧重心的东方化转译:先看见苦难,再看见权力。
图兰朵的三组卡司(张钰、刘芳菲、衣丽沙)各有路径。张钰的冷不是扁平的骄横,而是带金属光泽的防御机制,第二幕“谜语场”中高音有压迫感,声口锋利;刘芳菲更重心理层次,末幕“他的名字是爱”前已有裂痕;衣丽沙胜在少年气与清冷感,把“未被驯化的公主”唱出了野性。三人共同问题是:普契尼留白处的“突然软化”仍略生硬——这原是剧本宿疾,非演员之过。

卡拉夫一组(薛皓垠、卓力太、郭海阳)中,薛皓垠的“今夜无人入睡”最稳:不靠蛮力炫高,而是把“赌命”的孤勇收在气息里,第三幕与图兰朵对峙时有真正的戏剧重量。卓力太音色更亮,郭海阳胜在年轻态的冲劲,学习组田野亦具专业底色。
帖木儿杜昂、张立韬二人,一个偏苍凉吟诵,一个偏庄重王族气,与柳儿形成流亡家族的底色。
真正让这版《图兰朵》立住的,是柳儿。
戴梓伊的柳儿,是本届歌剧周最值得书写的声音。她不去抢“悲情女主”的戏剧音量,而是把普契尼写给柳儿的长线条旋律,唱成一种“不敢大声的愛”:第一幕 《Signore, ascolta》气息极稳,弱声不虚,咬字带中文译词的湿润感;第三幕“你这颗冰冷的心”前,她身体是缩着的,手是颤的,到拔刀一刻反而不喊——用半声把“我将在天亮前闭上眼睛”送到剧场最后一排。这种克制,恰是柳儿这个角色最难的:她不是牺牲给观众看,是牺牲给自己信的“他”。戴梓伊从《茶花女》的薇奥莱塔、《塞维利亚理发师》的罗西娜走来,此番卸下花腔外衣,露出抒情女高音的内核,证明她不是“会炫技的歌手”,而是“会用技术藏人”的演员。

姚丽、脑明格日乐接棒时亦不失水准,姚丽更温厚,脑明格日乐带草原嗓的苍茫,但戴梓伊的柳儿,有“灵气”——一种不表演痛苦、而让痛苦自己渗出来的能力。
平、庞、彭三组演员,王艺清、谭启鹏、杨圃、董荻、田吉浩、王川、孙田雪飞、李丹是常被忽略的枢纽。他们承载普契尼总谱里最“东方想象”的木管化跳动,也承接全剧的呼吸间隙。本届处理得当:不闹剧化,不抢戏,把乡愁三重唱唱成“三个小人物在屠城逻辑里的喘息”。皇帝的扮演者:雷音,传令官的扮演者:田野,都是郑州大学音乐学院的青年教师,他们的执着表演给观众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二、指挥、乐队与合唱:把总谱的“未完成感”唱成完成体
田光浩的指挥,是这版《图兰朵》的隐性主角。普契尼写到柳儿自杀处搁笔,阿尔法诺续写终场,原作本就带着“断裂的光晕”。田光浩没有去“补满”它,而是强调对比:猜谜场只用弦乐拨奏与木管短句,把空间让给声音对抗;柳儿自刎时乐队骤然抽空,只留单簧管碎片,那是普契尼式留白,也是指挥对“死”的尊重。
郑州大学音乐学院管弦乐团+郑州爱乐乐团的联合编制,在音量厚度上不及国家级大团,但胜在反应灵敏、句法干净。铜管在“今夜无人入睡”再现时爆发力够,弦乐在柳儿唱段里能收住气声。作为高校与城市乐团协同样本,它证明:歌剧不是烧钱交响的特权,而是排练逻辑的胜利。

合唱是另一惊喜。兰州音乐厅合唱团负责成人声浪的“帝都体量”,第二幕群众跪求赦免一场,声场有压迫感;郑州大学音乐学院合唱团补叙事层次;河南保利童声合唱团在开场与终场点缀,童声一出来,《茉莉花》的“权力符号”瞬间翻转为“未污染的人性”。这种多团叠构,不是凑人数,而是把“中原声口”织进普契尼的异域之都。
三、舞美、灯光、服装:减法里的东方气韵
这版制作自觉避开了“大红灯笼+九龙壁”的旅游式中国风。舞美是简洁的:城垣用几何切面与投影构成,风雪用冷光颗粒,不堆砌道具;灯光孙楠的处理极克制——图兰朵出场用青白光,柳儿场用暖灰,猜谜场只留一束顶光切两人面孔。多媒体崔厚栋、耿继周以河南出土文物纹样入屏,不是贴图,而是把中原考古语汇悄悄缝进“东方帝都”的视觉里,让河南观众在异域故事里认出自己。

服装刘燕回归剧本原意:柳儿粗麻、图兰朵重缎冷色、卡拉夫旅尘满身。没有“戏说感”的刺绣堆料,靠剪影和材质说话。妆容任小秋让柳儿始终“像没睡过觉的人”,图兰朵的眉眼是盔甲。
这种“轻量舞美”反而是高级的:它相信歌剧的载体是声音与人,不是机关。戴玉强所谓“低成本轻量化运营”,不是将就,是审美判断——把预算还给排练厅,还给歌手的呼吸。

四、歌剧周的意义:美育、产教融合与中原文化生态
第二届中原歌剧周从10月6日开幕,七部剧目( 《江姐》 《野火春风斗古城》《爱的甘醇》《贾尼·斯基基》《乡村骑士》《费加罗的婚礼》《图兰朵》),中西并置,红色民族歌剧与西方经典同台。它的价值不在“演了多少场”,而在三件事:
其一,把歌剧从“仰视”变成“日常审美”。亲民票价、本土院团、高校师生同台,郑州观众不出城能连看七部歌剧。这对中原高雅艺术土壤是破冰——过去“歌剧=北京上海=贵”,现在“歌剧=河南艺术中心=可触及”。

其二,产教融合不是口号,是排练制度。郑大音乐学院管弦乐团、河南交响乐、郑州交响乐团加盟,中国音乐学院、兰州、内蒙古等院团融入,青年演员海选上台,学习组与主演组并行。戴梓伊、薛皓垠等返还舞台带学生,学生进合唱团、进乐队、进群演。歌剧周本质是“把课堂搬进剧场”:声乐、指挥、管弦、服化、舞美、戏剧文学一次性实战。这种“以演代教”,比十篇论文都管用。
其三,美育沁润在“共情结构”里。当童声合唱响起,当柳儿死在风雪里,观众不是被“教育”了,是被声音击穿了。美育不是灌输“这是经典”,而是让年轻人亲自在黑暗剧场里,听见自己也会流泪——那一滴泪,就是文化认同的起点。
五、戴玉强作为艺术总监:定调者,而非挂名者
戴玉强做这件事,分量在于“他本可以只当歌唱家”。作为郑州大学音乐学院院长兼艺术总监,他把个人声望换成平台资产:全国海选《图兰朵》主演、统筹全省高校联动、坚持中文译配可懂性。他反复讲一句话:“歌剧是音乐学院全部专业的综合体现。”这句话背后,是把歌剧当“中原戏剧生态的一块拼图”,而不是西洋摆件。
没有戴玉强的坐镇,这届歌剧周可能是几场漂亮演出;有他,它成了一种可持续的体系——人、剧目、教育、观众,四边咬合。

六、展望第三届:从“生根”到“抽枝”
第二届以《图兰朵》收官,已经给出第三届的路径。中原歌剧周不该只办成“年度事件”,而应长成“中原的歌剧季”——像萨尔茨堡、像斯波莱托,但长在郑州的黄土与高铁之间。
《图兰朵》的谜底从来不是“什么是图兰朵”,而是“爱怎么命名”。普契尼没写完,阿尔法诺补上了大团圆,可真正答出谜底的,是柳儿那把刀,是戴梓伊嗓子里那缕不敢大声的气,是田光浩让乐队突然安静的那一秒,是童声合唱里没被权力污染的第一个音。
第二届中原歌剧周的价值,也就在这一秒:它让中原观众明白——歌剧不远方,寒冰可消融,而美育,是把“冰”听成“火”的能力。
期待第三届。愿郑州的秋天,年年有《茉莉花》响起。(文 李仲党)
编辑:宋雨馨 二审:黄修成 三审:王海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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