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的良渚古城遗址公园，稻浪翻金，城垣静默。5000多年前的先民在此筑城、治水、种稻、制玉，书写下一个文明的底稿；90年前，中国考古人从这里叩开泥土，让这份底稿重见天日；90年后，良渚已经变成了《世界遗产名录》上的一行金字。

第四届“良渚论坛”，把良渚对话世界的长跑推上了一个新的节点——它不再只是一个考古学术会议，而是一个全球文化遗产治理的多边对话平台。这场对话中，良渚既是样本，也是窗口。

一

理解这届论坛，得先回到90年前。

1936年，24岁的施昕更在良渚镇棋盘坟一处干涸的池底，偶然发现几片“黑色有光的陶片”。他大概不会想到，这“关键一铲”不仅开启了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新纪元，更叩开了一扇世界文明互鉴交相辉映的时代窗口。

九十载接力，数代考古人在这座史前都邑串起一条完整的文明证据链：规模宏大的古城、纵横的水利系统、温润的精美玉器、成熟的稻作农业……每一项新成果都在为同一个结论“添砖加瓦”：距今5000多年前，良渚已是一个以稻作农业为经济支撑、社会分化明显、具有统一信仰的区域性早期国家。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考古队使用CAD、rhino等制图建模软件，制作的反山三座建筑复原效果图 受访者供图

本届“良渚论坛”，良渚考古又交出了新答卷——在反山王陵土台东侧中心位置，考古团队复原出大型椭圆形高等级建筑三维模型图，与西侧反山贵族大墓、外围院墙共同构成遗存组合，可能代表我国古代陵寝制度的发端；围绕反山周边约六个院落的性质研究，为良渚古城贵族社会组织和人群关系研究提供重要线索：良渚古城可能是一座来自东南西北不同部族、无血缘关系的人群聚集形成的“地缘城市”。

论坛期间还集中亮相了《良渚玉器全集》《良渚遗址群石器》《施昕更文集》等呈现近年来良渚考古全方位、系统性研究的最新成果，从科技考古角度代表了世界考古学的最高水平。其中，一部特殊文集《施昕更文集》的首发，向世人呈现施昕更一段更完整详实的学术生涯和更清晰生动的人生轨迹，而当年这位青年在漫天烽火中拼尽全力记录下的良渚遗址，如今已经成为实证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圣地。

《施昕更文集》首发现场 组委会供图

文明交流的开启，落点从来都在具体的土、水和人。良渚这座“地缘城市”，从古至今始终将多元共生刻进基因：人们从五湖四海而来，因共同的价值选择而聚。

二

本届“良渚论坛”相继开展了1个开幕式及主论坛、5个分论坛、5个配套活动。“1+5+5”看似简单的数字组合，实则构建起一条从“跨文化理解”走向“跨文明合作”的递进逻辑链。

从聚焦文明“从哪里来”的“探源”、传递遗产价值与坚守使命的“互鉴”，到推动技术保护文化遗产的“赋能”、不远山海为流失文物“守望”归途，最终“致远”于传承保护与旅游发展的可持续未来，五个关键词，设计出一套有逻辑、有节奏的内在叙事，组成一幅推动全球文化遗产治理规则共建的新图景。其中，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良渚论坛”三年合作计划框架下的首次实践——“致远：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与可持续旅游”分论坛上，来自11个国家的百余位嘉宾，聚焦文化遗产传承与价值转化、遗产保护管理、可持续旅游等领域开展深入交流，为各方在文化遗产保护与可持续发展领域深化交流搭建了重要平台。

嘉宾们现场探讨话题

会场之外，一系列配套活动让古老文明可感、可亲。14个国家的25位艺术家来到杭州采风创作，用艺术记录文明相遇；良渚文创市集上，传统技艺与潮玩创意深度交融，打通文化资源到创意转化再到产品落地的全链条；“琮谱——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特展”集中展示了海内外39家机构珍藏的124件琮及琮式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团聚……从学术研讨到市集特展，从良渚一地到余杭全域，论坛+的溢出效应，正让这片古老土地成为不同文明彼此倾听、相互启发的对话场域。

“我们这一代人，究竟是在为谁守护遗产？”杭州良渚遗址管理区管理委员会主任王姝在论坛上的提问，或许就是“良渚论坛”永恒的追寻——文明对话与合作，不仅是守护文明起源发展的实证，也是守护人们理解自己“从何而来”的权利。

三

文明承启，既是承接过去，也是启迪未来，让交流互鉴的火种永不熄灭。今年的“良渚论坛”，给予了当代文化遗产保护的更多启示。

文物返还，要从“物归原主”走向“关系重建”。柬埔寨获得三尊青铜雕像所有权后又继续借展给海外美术馆的故事，引发人们关于文物返还如何让原属国与持有国成为平等合作伙伴的深思；中国的子弹库战国帛书回归，推动了湖南省博物馆与美国史密森尼学会持续推进帛书保护研究、楚文化研究与综合展览。缓慢生长的信任，不仅纠正历史不公，也是促进不同国家合作交流的契机，这是良渚之畔发出的文明期许：追索非法流失文物并不是要制造国家之间的矛盾，恰恰体现了人类共同追求的公平、正义、道德、良知，去面向未来建立一个兼顾历史与现实、公平正义的新秩序。

“守望”分论坛讨论现场 组委会供图

遗产保护，要从“封存”走向城市共生。文化遗产的传承保护和文旅开发，从来不是“二选一”的零和博弈。当推动游客与目的地“双向馈赠”，让文化遗产、周边社区收获更多收益的“再生型旅游”理念在论坛上被普遍认同，“良渚论坛”举办地倾力打造的良渚文化大走廊，正在给出中国方案：“良渚暖村”引入多元文化业态，月月有集、周周有课；玉鸟集日均接待客流约1.5万人次；2025年余杭区规上文化企业营收超7000亿元，数字文化产业占比超过90%；受良渚文化影响，2.8万余名人才逆向投身余杭乡村……这些数字证明，只有让文化遗产保护站在全域视角统筹，转换为更多潮流IP、文旅场景、地域品牌，才能让大众愿意发自内心尊重遗产，并传播遗产保护理念。

良渚文创市集开幕

守护好文化遗产，是没有捷径的长期主义。从预备名单到申遗成功，良渚古城遗址用了19年，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和西夏陵2012年分别用了12年和13年，闽浙木拱廊桥2012年进入预备名单，至今仍在路上。进入预备名单既标志着荣誉和希望，也暗含着约束和代价；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只是遗产价值被认定的起点，如果过度开发遗产本体，所谓的收益终将成为无源之水……论坛期间，各国嘉宾的警示提醒着已经或正在努力成为世界遗产的目的地：文明根脉的守护离不开长期主义，既要以严谨审慎的态度做好考古、保护与研究，筑牢遗产安全底线；也要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推动文明交流互鉴，探索活化传承之路，方能让沉睡的遗产持续焕发时代光彩。

四

论坛之外，一个更宏大的叙事正在展开。

“持续办好良渚论坛”——这八个字已写入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良渚论坛”，被赋予了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的国家级使命，正逐步成为全球文化交流的大平台。

第四届“良渚论坛”开幕式 组委会供图

从“践行全球文明倡议，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到“交流互鉴与人类文明新形态”，从“文明重光：文化遗产与人类文化多样性”到“文明承启：守护文化遗产 点亮时代之光”——四届主题词的演进，折射出“良渚论坛”持续从文明展示向治理参与、从文化交流向制度共建的纵深演进。

今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文化财产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冲突地区遗产保护国际联盟四个政府间国际组织首次“同框”论坛，这意味着“良渚论坛”正向全球文化遗产治理的多边对话平台不断迈进。如今的“良渚论坛”，已经成为全球文明治理的“议事厅”、文明互鉴的“翻译器”、遗产惠及民生的“试验田”，古老文明的智慧与现代治理的考量在此激荡共鸣，翻开了全球文化遗产治理多边对话与合作的崭新一页。

英国学者傅稻镰在论坛上说，三天“论不够”，希望能通过在线渠道持续对话。这个朴素的愿望，或许正是“良渚论坛”未来最该回应的期待——文明对话，不妨建立一个常态化、多层次、可延续的机制。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在这片土地上，过去与未来的对白仍在继续，融入了每一次技术的革新、对话的创新、青年的纳新与合作的求新——而良渚，就是那座回声最悠长的坐标。

（来源 潮新闻 作者 周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