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连俊洲,一把大胡子颇显粗犷,眼神却干净透亮,笑起来像个没心事的孩子。年届六十,熟悉他的人都说,他骨子里还住着个孩子。朋友聚会,他最爱唱《敢问路在何方》,跑调也不在意,随性比画两下,自己先乐了。

连俊洲作品《去住云心》

清澈、稚气、天真——这些与“60岁”不太搭边的词,搁在他身上却妥帖得很。大约是他画了大半辈子花鸟,心里住着的,始终是那个对美充满好奇与向往的自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画案前却下过最硬的功夫。深耕宋画数十年,打通工笔与写意之间的壁垒,画出独一份的清冷简雅,成为河南花鸟画圈公认的领军人物。近日,记者采访了河南省美协副主席、河南省书画院专业画家连俊洲。

种墨根

连俊洲的艺术启蒙,始于他的父亲。谈及与画的缘分,他言辞恳切:“我爱上画画,根源全在我父亲。”父亲是村里的木匠,常年与木料打交道,做家具、雕房梁砖刻,木器之上总要绘些花草纹样。那些浸润于乡野的朴素审美,自幼便熏染着他。“小时候上课总偷偷画画,老师批评我,我也停不下来。那时没有画册可看,罐子上的印花、街上张贴的宣传画,凡入眼之物,我便默记于心,回家后凭印象一一默写。”

有一天父亲听闻县里办了一期短期美术培训班,便专程跑去为连俊洲报了名。“短短一周的课程,我第一次分清了国画、素描与油画的区别。从那天起,算是彻底迷上了笔墨之道。”此后,他于工作之余挤时间习画。直到他偶然翻看一本《芥子园画传》。“一翻开我便惊住了,原来正统国画的章法法度如此严谨。后来,我埋头临摹,方才算真正摸到了门径,也悟出一个道理——绘画不能一味迎合市场,须扎根于古人法脉之中,方能行稳致远。”

而真正让连俊洲沉潜下去的,是宋画。“宋画讲究法度森严、观察精微,从青少年时代至今,我日日翻阅中国传统经典。时日久了,渐渐看得懂其中妙处,便试着摸索、尝试,最终找到了契合自己的风格。”在他看来,宋画之魅力,不仅在于技法的高超,更在于那份沉静内敛的气质。“宋画里的物象,当年所用的线条与色彩或许并不刻意彰显其华,但宋画的好,根本上在于它骨子里的品格——章法森严、用笔精微、格调超逸,本身就经得起反复推敲。再历经岁月迁徙,色彩与线条的质感愈发浑厚苍润,如同壁画历经沧桑后留下的斑驳与包浆,那份沉甸甸的厚度,是今人难以超越的经典。”

连俊洲30多岁时,一位朋友携带有丙烯材料融合的山水新作前来拜访,劝他多做尝试,多参加全国性大展。“他劝我要敢于尝试和突破。这句话点醒了我。后来我尝试过在各类用纸上作画,也借鉴西画中的虚化光影之法。只要守住笔墨的内核,材料与形式皆可变通。”自此,他仿佛贯通了某种关窍,不断尝试,层层突破,画境日益开阔。

多年耕耘于画坛,各项荣誉接踵而至——2004年,《清韵》获第十届全国美术作品展优秀奖,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2014年,《雨后枝头添新诗》入选第十二届全国美展……旁人欣羡不已,连俊洲却始终淡然:“获奖是对付出的认可,但不能被名头困住。艺术终究是向内求索的事,若停留在功劳簿上,只会越画越窄。”

开新境

“中国传统绘画中的宋代花鸟画,是我一辈子的养分。”说起自己的创作根基,连俊洲语气郑重。在他眼里,宋画不只是精细描摹花鸟的外形,核心是“以心观物”——格物致知,以物写心,将生命感悟融入一花一鸟之间。

“现在很多人学宋画,只会照搬构图线条,画面僵硬死板,少了笔墨松动的气韵。我琢磨多年,定下‘古语新颜’的路子,把工笔和写意揉在一起。”连俊洲说,纯工笔容易拘泥于细节,失之琐碎;大写意又常缺失精微质感,流于粗放,两者兼顾并不容易。“刚开始尝试的时候特别煎熬,两头不靠,工笔的细腻与写意的奔放割裂在同一张纸上。反复调整章法,琢磨笔墨轻重,慢慢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著名山水画家谢冰毅用“冷、逸、简、雅”四字概括连俊洲的画风。当下大众偏爱色彩喜庆、构图繁复的装饰画,连俊洲却始终坚守淡雅水墨,画作留白极多,物象取舍极为克制。“不是我故意标新立异,是心性使然。我偏爱山林野趣,喜欢八大山人画里的孤寂疏朗,市井的浮华热闹,我画不来。”

观连俊洲的画作,旁人往往觉得寥寥数笔,其实背后全是苦功。看着简单,其实是经意之极的若不经意。常年写生、读书、临古,沉潜日久,才能做到删繁就简、以少胜多。他在随笔《竹遇》中写道:“郑板桥说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我深有体会。写生看到的实景,经过内心提炼变成意象,落至纸上又是全新的画面。画画从来不是复刻风景,而是借物象抒写内心,抵达心物合一的境界。”

关于写意花鸟画的抒情表意,他有自己的理论思考:“写意花鸟画最显著的艺术特征应是托物言志、借景抒情,通过对物象的描绘,表现作者的精神世界和真情实感,达到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境界。”连俊洲认为要达到这一境界,须从三方面下功夫:汲取传统文化营养,培养高雅情志;深入观察自然,体悟生活;正确处理情感与思想的关系。“写意花鸟画中,作者的情感与思想紧密相连,不可分割。”与此同时,他并不排斥创新:“现代人的审美视野与古人截然不同,我尝试各种综合材料,也吸收西式光影手法来丰富创作的艺术语言。但中国画的笔墨精神是根,根本不能丢。”

破迷思

聊起全国花鸟画坛的格局,连俊洲毫不回避现实差距:“一提花鸟画,大家首先想到江浙、岭南。两地老中青画家相互推介,形成了完整的推广链条,地域画风很容易打出名气。反观河南,其实我们也有不少画得好的花鸟画家,但不可否认,传承体系尚不完善,展示渠道也相对欠缺,以至于在知名度上有所不足。”

信阳、大别山是连俊洲常去的写生地。“看见泥塘边上的水渍,蘸淡墨随手扫几笔,屋漏痕的沧桑感就出来了。这些现场捕捉的瞬间,照片永远给不了。”对于当下画家依赖照片替代写生的风气,他直言不认同:“照片里缺乏风吹、水汽、光影流动这样的鲜活气息,长期对着照片作画,画面一定会僵硬空洞。实地写生是与自然对话,这份感受,任何数码影像都无法替代。不肯静下心来观察自然,又怎能画出有灵气的作品?”

连俊洲还注意到,部分创作者只会仿古,缺少对当代生活的观察,徒有传统外壳,却无自己的表达。而当下新媒体、AI、国潮插画风靡,大批年轻人正走入误区。“现在很多学画的青年,跳过宋元古画的临摹,直接模仿短视频里的网红花鸟,只求画面吸睛、快速变现。短期来看或能谋生,但根基空洞,终究走不远。”他说,“如果想走得长远,一定要追溯到唐宋法统的经典文化。花十年工夫打进去,你才知道传统的力量。”

谈及AI绘画,连俊洲态度清醒:“AI提供的是批量化、程式化的作品,但中国画里水墨氤氲的感觉、生命的律动,AI如何企及?那种笔尖流淌的温度、心性映照的光芒,是AI永远无法具备的。”

面对迷茫的青年画家,连俊洲分享了自己践行半生的准则:“三分写字、三分作画、三分读书、一分做人。书法练线条功底,摹写承古人法度,写生通物我之际,文史涵养胸襟气度,四者缺一不可。”对于低龄学画,他也有切实的建议:“小孩子可以把画画当作美育爱好,但不建议早早定为职业。从前辈的经验来看文化底蕴是绘画的重要根基,文化积累跟不上,画到最后总归是撑不住的。”

守自在

几十年伏案作画,审美疲劳与创作焦虑是常态。“同一株竹子、同一种鸟画上几十遍,很容易心生倦怠。”连俊洲有自己的解压办法,“放下画笔,练字是首选。书画同源,线条的提按转折能稳住心气。只要半个月不写字,落笔必定生涩。”

闲暇时,连俊洲爱往山野河道走,看流水冲刷形成的枯木奇石:“千万年自然打磨出的包浆,沉静悠远,自带宋画般的质感。”他的家中,也常年养着画眉、斑鸠、红嘴蓝鹊、鹌鹑、八哥,近距离观察它们的一举一动,笔下的生灵才能不呆板,透出鲜活的精气神。

圈内人都说连俊洲内心保有一份孩童般的天真,他自己坦然认同:“我生活简单,交友不多,每日无非画画、读书、喝茶、与家人一同散步。画如其人,心里没有世俗杂念,笔下花鸟才能褪去浮躁,生出山林清逸之气。”在他看来,读书写字这些“画外功夫”,对创作有着无穷的滋养。

听到记者提起许多人称他为“河南花鸟领军人物”,连俊洲微微一愣:“这个说法,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艺术不是竞技体育,没有绝对的高低胜负,艺术是千人千面。作为一名花鸟画家,认真画好自己的画,参加展览、做些公益,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谈及一生的艺术追求,连俊洲最终落到“自在”二字上:“把画画好,画到最后,想画到哪儿就画到哪儿。减少自我限制,不跟风、不迎合、不端着。守得住清逸,随心落笔,删繁就简,在传统根基之上,画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中原花鸟精神——这就够了。”

聊到笔名“得水”的由来,连俊洲带着微笑说:“上世纪九十年代和朋友闲聊,想着取个号。我本姓连,与莲同音,莲花得水方能舒展绽放;水墨之间,水为墨之魂,墨为水之迹,两者相生相发,正如我作画——心如水,笔如莲,心中自在,笔下才能生花。”

得水,是号,莲得水而舒展;墨得水而生韵;画得水而活。

自在,是心,守清逸,落素笔,得天真。

这,便是连俊洲。

(郑州日报记者 秦华)


编辑:张晓璐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分享至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