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的记忆，往往藏在那些曾经热火朝天的生产现场。

一捧泥土，经过千百次锤炼成为瓷器；一块钢铁，经历烈火淬炼成为工业力量；一条智能生产线，历经无数奋斗者的创新将连接未来。无论是千年窑火，还是现代工厂，文化与文明都源于人的创造。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动工业文化保护、工业遗产活化与工业旅游发展，为工业旅游的系统发展夯实顶层设计。当生产线成为风景线，工业记忆正在开启新的叙事，古老窑坊、工业厂房、现代车间，从生产场域转变为文化空间、教育课堂和城市新场景。

我们希望探寻的是，如何让工业遗产成为文化财富，如何让劳动精神在新的场景中被看见、被感知、被传承。因为真正值得留下的，不只是空间，更是其中凝结的创造精神、奋斗记忆和劳动荣光。那些在轰鸣车间里坚守岗位、在技术攻关中破解难题、在产业变迁中始终向前的劳动者，是文明中最值得被看见的风景。

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这座因窑火而兴的城市，再次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

江西景德镇被世界看见的，不只是一件件精美瓷器，更是一套延续千年的创造体系。千百年来，无数陶工以双手塑造泥土，在劳动实践中创造了独特的陶瓷文化。今天，人们走进景德镇，看到的不只是历史留下的建筑和器物，更是在重新认识一座城市如何因劳动而形成文化，又如何让文化在新时代继续生长。

这样的重新认识，也在更多承载劳动记忆的空间发生。今年6月，文化和旅游部、中央宣传部、工业和信息化部、教育部、国务院国资委、国家文物局、全国总工会等7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弘扬工业文化 保护工业遗产 发展工业旅游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提出积极发展工业遗产游，大力发展“工厂游”，有序拓展工业智慧游，鼓励各地推出一批具有地域和行业特色的优质工业旅游线路和品牌。

事实上，在政策加持与消费升级带动下，工业旅游已经开始从单一的观光、看展，向沉浸式体验、数智化运营、多业态融合等方向发展。相关行业研究机构预测，2024年至2029年我国工业旅游产业将保持18%的年均增速，市场规模有望突破3000亿元。

当老厂房成为城市文化空间，生产线成为体验场景，智能工厂成为开放课堂——工业旅游，让那些曾经隐藏在生产线背后的劳动故事，重新进入公共视野。

守护：留住一个时代的劳动印记

工业旅游并非刚刚出现的新生事物。20世纪90年代起，北京798厂、上海江南造船厂、青岛啤酒厂等工业空间陆续探索转型，通过打造展馆、开放生产线等方式运营。

截至目前，我国已评定142家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

数字背后，是一场关于工业文明传承方式的变化。如今，越来越多工业遗产从单纯保存走向活化利用。它们不再只是历史遗迹，而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公共文化空间。

北京石景山脚下的首钢园，就是其中一个代表。曾经，这里是钢铁生产的重要基地。2010年老厂区全面停产后，首钢开始探索转型发展。

转型之初，首钢园就确立一条原则：最大限度保留工业建筑原有的样貌。原为炼铁原料仓储的西十筒仓改造为冬奥组委办公区时，混凝土外墙肌理完整留存，就连筒仓外壁的锈迹也在经过防锈处理后保留下来；首钢三号高炉被改造为高端秀场和展览中心，原有空间成为展示工业历史的新载体；“修旧如旧”的改造思路，让退休工人重返园区时，能一眼认出昔日工作的车间和熟悉的老设备。

园区里工业风格的特色互动，对年轻人很有吸引力。那些曾经服务于生产的机器，如今成为记录劳动历史的“时间胶囊”。三高炉数字博物馆里的沉浸式剧场，运用三维投影映射技术与全景声系统，再现首钢从大生产到战略性搬迁再到三高炉熄火的历程；在这里，声音装置还原了过去厂区里的声音：出铁轰鸣、鱼雷罐车运行……来自历史影像的声音，让消失的工业场景重新被感知。

工业遗产保存的，不只是建筑，更是一个时代共同的记忆。

近日，位于山东青岛登州路56号的青岛啤酒博物馆里，挤满了逛展馆、排队品尝啤酒的游客。依托1903年德式老厂房而建的青岛啤酒博物馆，是避暑休闲的好去处。而对于几代“青岛啤酒”工人来说，这里更像一座实物档案馆。馆内展陈了3万多件工业文物，游客可以沿着百年生产线，了解啤酒酿造工艺。

酿造工艺展区内，一台1896年的西门子电机跨越百年时光，至今仍可正常运转。在1903年建成的糖化车间里，有馆藏珍品糖化锅。紫铜打造的糖化锅和投料管上布满了凹凸印记，这是在没有通信工具的年代，楼上和楼下工人之间传递信息留下的默契。

“在这里能看到工业1.0时代的老设备，也能看到最先进的工业4.0时代的生产线。”青岛啤酒博物馆馆长孙姬介绍，博物馆遵循“保护为先”原则，最大程度保留原厂的风貌，也成为游客们最感兴趣的记忆点。2025年全年，青岛啤酒博物馆接待游客超250万人次，其中境外游客超25万人次，同比增长70%。2026年1月至5月，游客同比增长超50%。

转型：新场景、新岗位、新价值

老厂房被保存下来，工业记忆有了可以安放的空间。然而工业遗产的活化，还要靠人来完成。生产线停止运转、厂区面向大众开放后，一批产业工人脱下工装，告别原有的生产节奏，与转型中的厂区一起，寻找新的方向。

姜金玉就是其中之一。1998年，21岁的姜金玉进入首钢，成为一名桥式起重机操作员（俗称“天车工”）。20多年里，她日复一日在高空驾驶室独自作业。性格内向的姜金玉不习惯在公众场合多说话。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操控天车，直至退休。

2010年，首钢园区全面停产。姜金玉也一度陷入迷茫。2016年，北京冬奥组委进驻首钢园区，39岁的她找到了新岗位——成为一名冬奥讲解员。

她的职业生涯在此处，经历了从“火”到“冰”的切换。因为不擅长当众表达，最初面对人群讲解时，姜金玉会紧张得双腿发抖。为了胜任新工作，她就白天走访园区、查阅档案，学习冬奥知识，夜里整理材料、熟记讲解内容。

努力没有白费，姜金玉成了首钢园区的金牌讲解员。在后冬奥时代，她又担任园区内党员教育培训现场教学讲解员，向到访团队讲述首钢的工业变迁与工匠精神传承。

这样的转型，也发生在传统产业领域。在江苏镇江中国醋文化博物馆，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乔贵清，已经适应了新岗位——讲授传统技艺。

1982年，19岁的乔贵清进入恒顺酱醋厂（现名为“江苏恒顺醋业股份有限公司”）。在机械化尚未普及的年代，制醋主要靠人力，翻醅更是耗费体力的工序。年轻的乔贵清从最基础工序学起，“蒸糯米的蒸汽糊得人睁不开眼，醋醅的酸味呛得喉咙发疼”。40多年潜心酿醋，乔贵清练就了手工探温、竹耙翻醅、品醋鉴醋等独门绝活，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镇江恒顺香醋酿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2010年，恒顺集团自主投资建设了中国醋文化博物馆。展馆与恒顺现代化生产厂区相邻。展馆主要由厂史馆、醋史馆、醋坊、酱园、酒海、三酉堂、现代工艺馆等7大展馆和传统晒坛区、智能罐装区等组成。展馆内复原了传统酿醋的老作坊，开展非遗古法活态酿造展示。

除了研究酿造工艺、带徒传艺之外，现在的乔贵清还有一个新身份——孩子们的“乔老师”。在博物馆的非遗研学课堂，乔贵清时常带领中小学生体验传统制醋工序，也把自己几十年的酿醋故事讲给他们听。

传承：让工业空间成为时代课堂

工业遗产承载历史，现代工厂连接未来。如今，越来越多的工业空间正在成为劳动教育的新场景。

在北京亦庄的小米汽车工厂，游客可以走进智能制造车间，了解汽车生产流程，感受数字化、智能化制造。2024年11月开放以来，小米汽车工厂迅速成为工业旅游新热点。截至2026年7月底，累计接待游客29.5万人次。

值得关注的是，今年7部门共同发布的《通知》，首次将职工春秋游等工会活动、中小学研学、国企厂区开放统一纳入工业旅游体系，提出要发挥工业文化、工业遗产的教育功能，鼓励各地利用现代工厂、工业遗产、现有工业博物馆、工业展览展示馆等设施，研发特色研学旅游产品，培育工业主题研学场景。

对于职工群体而言，“工厂游”正在成为一种新的学习方式。今年以来，各地工会广泛组织“工厂游”主题体验活动。“工厂游”成为工会提供给职工的新福利。

近日，郑州市总工会推出了“职工百业游”活动，精心规划了15条可以沉浸式体验的线路，覆盖高端智造、文创产业、工业遗产等参观线路，让各个行业的职工都能选到自己最喜欢的路线。

“沉浸式体验不同的工业遗存和现代化智能厂区，让职工在游郑州、品郑州的过程中，感悟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郑州市总工会职工服务部副部长付玉楠说，如此一来，工会活动可以从“走马观花式的游玩”升级为免费行业科普、技能拓展、视野提升的服务。

工业旅游正从“看工厂”走向“懂工业”，劳动教育和研学体验已经成为很多厂区和企业进入文旅赛道的发力点。

例如，青岛啤酒博物馆打造了覆盖不同年龄段的研学体验：面向中小学生开设“小小酿酒师”研学课程，让孩子们辨别酿造原料、观察发酵科学实验；面向各行业工会定制产业研学内容，职工穿梭于百年糖化老设备与全自动智能灌装车间，在新旧生产场景的对比中了解民族工业发展历程，直观感受产业工人的奋斗与坚守。

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的佛山南风古灶，暑期也迎来了很多研学的中小学生和企业职工，在这里，传统制陶技艺也成为劳动教育课堂。参观者体验拉坯，观摩烧窑、开窑等流程，在参与中理解传统工艺背后的劳动智慧。

工业空间打开的不只是参观入口，更是一扇理解劳动价值的窗口。

未来：从工业遗产中读懂工业文明

当下，国内工业旅游业态不断丰富，发展潜力持续释放。相关数据显示，全球工业旅游产值平均约占旅游总收入的10%至15%，我国目前占比仍不足5%，行业发展空间广阔。

“工业旅游在市场空间上呈现‘潜力大、增长快、热情高’的趋势。”厦门大学管理学院教授魏敏表示，作为激活工业遗产、赋能产业转型、增进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工业旅游正从边缘探索走向发展前沿，成为一种打破传统产业边界、激活存量资源的创新模式。

近年来，国家持续推动工业文化保护、工业遗产利用和工业旅游发展。2021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8部门联合发布《推进工业文化发展实施方案（2021—2025年）》。2023年，工信部修订印发《国家工业遗产管理办法》。而今年7部门发布的《通知》，进一步围绕工业文化挖掘、工业遗产保护、工业旅游运营完整闭环，细分出工业遗产游、观光工厂游、智慧工业游三类标准化产品。

工业旅游，从“看厂房、逛展馆”到“读懂工业文明”，正在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吉林艺术学院设计学院环境设计系主任、教授唐晔长期关注工业遗产保护。他深耕东北工业建筑遗产活化利用课题，常年在全国各地工业遗存开展实地调研。

“工业旅游真正的吸引力，不只是建筑外观，而是其中蕴含的人和故事。”在他看来，工业旅游的发展逻辑已经发生变化：它不再是简单改造老旧厂房供游客参观，而是要深入挖掘工业遗产背后的文化价值，打造劳动教育场景，推动工业遗产与城市更新、文化消费、产业发展融合。

在实地调研中，唐晔发现，当前工业旅游发展仍面临一些现实挑战：部分闲置工业遗存缺乏系统摸排、规范保护和整体规划；一些制造企业对开放厂区、开发文旅项目存在顾虑；还有一些项目停留在建筑改造和景观包装层面，没有充分挖掘产业工人的奋斗故事和劳动精神，互动体验不足，难以形成持续吸引力。

在唐晔看来，工业遗产活化首先要坚持“最小干预”原则，最大程度保留工业建筑原有空间形态和历史质感。过度商业开发不仅可能增加改造成本，也容易削弱工业遗产独有的时代印记。与此同时，工业旅游也不能局限于单一游览线路，而应推动工业遗产与城市生态、本土文化、周边商业联动，打造更具生命力的复合型文旅空间。

魏敏也指出，推动工业旅游发展，需对工业遗产进行超越物质层面的“文化解码”，系统性梳理与之相关的工艺知识、工匠故事、管理制度、企业精神乃至时代集体记忆，实现硬核工业的软性表达。

从老工业基地到现代智能工厂，从历史车间到未来产线，工业旅游的价值正在超越“参观”本身。

当生产线成为风景线，工业记忆正在开启新的叙事。从景德镇窑火中的匠艺传承，到老工业基地里的时代记忆，再到智能工厂中的创新实践，生产空间正在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新载体。

人们看见的不只是工业的变迁，更是一代代劳动者创造历史、推动文明前行的力量。那些在轰鸣车间里坚守的劳动者、在技术攻关中突围的创造者、在产业变迁中始终向前的奋斗者，正是这道风景中最动人的所在。

（作者 王哲 来源 《中国工人》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