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深秋的傍晚来到郑州巩义,伊洛河与黄河交汇的地方,你会看见什么?

也许是河水染着晚霞的颜色缓缓东去,也许是两岸的树在风里翻动着深浅不一的黄与红。而在公元833年的同一个渡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也曾站在这里。他看见的,和我们今天看见的,几乎是同一轮落日,同一条河。

但那个老人心里装着一件欢喜的事——他的妻儿正在赶来与他团聚的路上。

巩义市河洛汇流景区,含大量泥沙的黄河水与清澈的伊洛河水在此交汇,清浊分界清晰可见。郑州日报记者 马健/摄

那年巩县,他的思念比晚霞更浓

这个老人叫李绅,唐朝宰相、诗人,《忆至巩县河宿待家累追怀》是他在晚年回忆自己赴任浙东观察使途中所作的一首七言律诗。《旧唐书》记载,大和七年(833年),李绅充浙东观察使,此时他已年过六旬。诗题中的“追怀”二字,点明了全诗回忆的基调。

忆至巩县河宿待家累追怀

唐·李绅

巩树翻红秋日斜,水分伊洛照馀霞。

弓开后骑低初月,鹗驻前旌拂暮鸦。

闺信坐迟青玉案,弄儿闲望白羊车。

今来忆事凉风晚,烟浦空悲黄菊花。

首联写景。秋日偏西的时候,巩县两岸的树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伊河与洛河在此交汇,晚霞散落在水面上,整条河像是铺开了一匹流动的锦缎。但李绅此刻并不在现场,这是他的回忆,是他在多年后另一个远离家乡的夜晚,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

李绅想起自己赴任浙东观察使时的排场。骑兵的队列在身后缓缓行进,新月已经从东边升了起来;前面开道的旗帜上绣着鹗鸟的图案,那是观察使身份的象征,旗角拂过暮色中归巢的乌鸦。威严吗?当然。但有意思的是,李绅特意写的是“低初月”和“拂暮鸦”,全是黄昏将近、万物归息的意象。官场威仪再盛大,此时此刻也抵不上一件小事——家人快到了。

颈联写得最动人。李绅在驿站里坐立不安,等妻子传来的消息,等到日影西斜,书信却迟迟不来。他的孩子呢?此处作者用到了“卫玠羊车”的典故,盼望孩子乘坐的白羊车到来,以享团圆之乐。

可这首诗的标题里有一个“追”字——追忆、追怀。所有这一切温暖,都发生在过去。

如今的李绅,又在另一个秋日独自羁旅。凉风从水面吹来,河边的黄菊开得正盛,可身边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子。巩县那个黄昏的幸福,如今只剩下凉风、菊花。诗人在回忆里越是把那天的晚霞写得绚烂、把等待写得温柔,此刻的他,就越孤独。

那个“日杀三百鸡”的李绅,是真的吗

大多数人对李绅这个名字的记忆,停留在小学课本里那两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上。那是他年轻时写的《悯农》,带着对底层百姓的朴素关怀,让这个诗人被后世记住了一千多年。

李绅像 图源网络

但关于李绅的形象,后来的人们还传着不一样的版本。

传说,李绅晚年极其奢靡,尤其爱吃鸡舌汤,每顿饭要杀三百只鸡,只为取那一点点鸡舌;诗人刘禹锡所写的《赠李司空妓》中奢侈无度的贪墨之官,更是被认为就是李绅。事实上,翻阅史料,李绅终生未曾担任过“司空”一职,“一顿饭杀三百只鸡”更是无稽之谈。

李绅有没有生活作风问题,今人无从得知。

正史中的李绅,幼年失怙,三十五岁才中进士,半生坎坷。《新唐书·李绅传》记载,他在河南尹任上整治治安,让地痞流氓不敢横行;在地方为官时也颇有政绩。李绅死后谥号文肃,经天纬地曰文,慈惠爱民曰文;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这样的谥号,也是对李绅为人的旁证。李绅不是一个完人,但“穷奢极欲”四个字,确实没有可靠史料支撑。

流淌在巩义土地上的黄河和伊洛河,一个裹挟着黄土高原千万年的泥沙,浑黄而沉重;一个从远处款款而来,清浅如少年的眼睛。它们相撞、交织、回旋,在落日下画出长长的水线,却又同流东去,谁也分不开谁。

李绅的一生,何尝不是这样一条清浊交汇的河?他写过“粒粒皆辛苦”的悲悯,也在党争中留下过毁誉参半的足迹,泥沙与清水在他身上同时奔涌,互不相让,又无法剥离。

晚风又起了。河水还在交汇处打着旋,浑的那股终究会沉淀,清的那股终究会染浑,但它们一同奔向大海的路上,谁也没能说服谁,谁也不必说服谁。这大概就是历史看待一个人的方式:不急着洗清,也不急着定罪,只是让一切泥沙俱下,让一切清澈长流,然后让时间站在岸边,静静地看。


编辑:张晓璐
二审:许婷婷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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