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城市街头便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彩画,伞花竞相绽放,行色匆匆的路人在红绿灯下聚散离合。人们裹紧了身上的雨衣,踩着实用的雨靴,依然难免被斜雨打湿裤脚。

雨天出行,对现代人而言添了几分不便,若将时间的指针回拨千年,没有尼龙面料和橡胶制品的古人们,在霪雨霏霏中赶路、耕作、垂钓,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他们自有一套从容应对的智慧,那便是传承了数千年的雨天出行“三件套”——蓑衣、斗笠、木屐。更有趣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套装备从山野走向市井,从实用工具升华为了寄托情感的文化符号。

“一蓑烟雨任平生”

蓑衣,大概是中国人最古老的雨衣了。

早在三千多年前的周代,《诗经·小雅·无羊》中就留下了这样的记载:“尔牧来思,何蓑何笠。”“何”即“荷”,意为戴着、披着——一位牧羊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形象,穿越三千年风雨来到我们面前。《说文》注解:“蓑所以备雨,笠所以御暑。”一语道破二者分工。

清·《雍正耕织图》册,故宫博物院藏

蓑衣最早以蓑草编织而成,《词源》释“雨衣”云:“降雨时所著衣,初以蓑草制成。”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得更直白:“蓑草结衣,御雨之具。”编制蓑衣的材料远不止蓑草一种——茅草、棕皮、莎草、蒲葵皆可入衣。唐代许浑《村舍》诗云“自剪青莎织雨衣”,写的便是用莎草编织雨衣的情景。明清贵族甚至用柔软不渗水的玉草编成“玉针蓑”,《红楼梦》中贾宝玉披的正是此物。

蓑衣之妙,不止于防雨。北齐刘昼在《新论》中曾作过一个精妙的比较:“今处绣户洞房,则蓑不如裘;被雪沐雨,则裘不如蓑。”锦衣华服在深宅大院中胜过蓑衣,可到了雨雪交加的野外,裘皮反而不如一件朴素的蓑衣管用。更兼蓑衣厚实保暖,梅雨天里既能挡雨又可御寒,还能解放双手便于劳作,无怪乎明《农政全书》中记载了一条流行谚语:“上风皇,下风隘,无蓑衣,莫出外。”

也正因如此,蓑衣在历代诗词中频频现身,成为中国文化中一个极具分量的意象。唐代张志和《渔歌子》中的名句最为人熟知:“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烟雨朦胧中,渔翁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乐然垂钓不思归,这是中国人对田园生活最美好的想象之一。柳宗元《江雪》则另是一番意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漫天大雪中一叶孤舟、一件蓑衣,写尽了孤独与傲岸。

到了宋代,蓑衣更成为文人寄托情怀的载体。苏轼《定风波》中那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将蓑衣与豁达超脱的人生态度紧紧联结在一起。北宋杨朴甚至专门为蓑衣写了一首《莎衣》,诗中写道:“软绿柔蓝着胜衣,倚船吟钓正相宜。蒹葭影里和烟卧,菡萏香中带雨披。”在他眼中,蓑衣穿着美观,脱了潇洒,“直饶紫绶金章贵,未肯轻轻博换伊”——就是拿高官厚禄也不换。

 元 吴镇《渔父图》局部

“圆笠覆我首”与“油纸伞中凝怨黛”

蓑衣护身,还缺一顶遮头的帽子——这便是斗笠。

斗笠起源同样极为古老,《说文》中提到一个“簦”字,意为竹篾编的有盖有柄的遮阳挡雨器具,而有盖无柄的则称之为笠,又叫笠帽。斗笠多以竹篾、箬叶或棕皮编制,既可避雨,也可遮阳。

古诗文中蓑与笠往往形影不离。唐代储光羲《牧童词》写得最为直白:“圆笠覆我首,长蓑披我襟。”一笠覆头、一蓑披身,雨中牧童的形象跃然纸上。明代高启《雨中留徐七贲》诗曰:“试问欲归城,谁家借蓑笠?”说明古人到了多雨季节,出行都得穿戴蓑笠,甚至还可以互相借用。

明王圻《三才图绘》中标准制式的蓑与笠

然而,蓑衣斗笠虽实用,却终究带着浓厚的山野气息。随着唐宋时期城市经济的繁荣和市民阶层的兴起,人们对于雨具的需求也在悄然改变——既要遮风挡雨,也要不失体面。于是,油纸伞开始从历史的缝隙中走来,逐渐与蓑笠“平分秋色”。

伞的起源众说纷纭,相传春秋末年,鲁班之妻云氏“劈竹为条,蒙以兽皮,收拢如棍,张开如盖”,做出了最早的伞。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以后,纸成为制伞的主要材料,工匠在伞纸上刷桐油防水,油纸伞由此诞生。唐代造纸业发达,油纸伞已十分盛行。如果说蓑衣斗笠属于“斜风细雨不须归”的山野田园,那油纸伞则属于“油纸伞中凝怨黛”的街巷市井。白居易在《忆江南》中留下的这句诗,将一个撑着油纸伞、在烟雨丁香花下凝眸的江南女子形象定格了千年。

到宋代,油纸伞使用更为广泛。北宋孔平仲的诗句“狂风乱掣纸伞飞,瘦马屡拜油裳裂”,则生动记录了风雨中伞被吹飞的狼狈场景,读来令人莞尔,原来千年前的雨伞质量也未必尽如人意。明朝《天工开物》记载:“凡糊雨伞与油扇,皆用小皮纸。”可见当时制伞已形成相当成熟的工艺。

《清明上河图》局部

元代以后,棉布上油的油布伞出现,与油纸伞一同成为民间主要雨具。到了明清时期,书画家们更是在伞面上题诗作画,一把伞从单纯的雨具变成了可以随身携带的艺术品。从沉重的蓑笠到轻巧的油纸伞,这一“头”之变,折射的正是古人从“应对自然”到“享受生活”的审美进阶。

“应怜屐齿印苍苔”

身子和头都遮住了,脚怎么办?古人的答案是——木屐。

木屐是一种两齿木底鞋,特别适合在南方雨天、泥泞道路上行走。先秦时已有“屐”,据说是用以“践泥”的雨鞋。穿着十分方便,只需在布鞋外一套便可出行。考究一点的还要上蜡,称“蜡屐”。

1986年,考古学家在浙江宁波慈湖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发现了两件残存的木屐,说明中国人穿木屐已有5000余年的历史。这是其中一只木屐的正、背面。图源 央视新闻

最著名的木屐当数“谢公屐”。相传这种鞋是谢灵运发明的登山用鞋,上山时卸去前齿,下山时卸去后跟。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说的正是此物。不过到了宋代以后,木屐基本上就成了专门的雨鞋。

南宋诗人陆游对木屐可谓情有独钟,他曾专门写过一首关于木屐的诗:“一雨三日泥,泥乾雨还作,出门每有碍,使我惨不乐。百钱买木屐,日日绕村行,东阡与北陌,不间阴与晴。”从诗中可见,雨天道路泥泞,花百钱买一双木屐便能日日绕村行走,风雨无阻。

当然,最广为人知的木屐诗句,还要数宋代诗人叶绍翁《游园不值》的前两句:“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诗人担心自己的木屐齿印会踩坏园主爱惜的青苔——这份细腻的心思,让一双雨鞋也染上了诗意。

雨还在下。千年过去,蓑衣木屐已难觅踪影,油纸伞也大多成了工艺品陈列在橱窗里。但那些穿行在雨中的身影,那些留在诗行里的雨具,依然在每一个雨天被我们不经意地想起。下次当你撑开手中的尼龙伞时,或许会想起,千年之前,也曾有人披着一身蓑草,在烟雨中吟啸徐行。(正观新闻记者 许怡童)


编辑:张晓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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