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奔着档期冠军去的票房,一边是豆瓣6.5分下一星和五星打得不可开交。“好看”和“好难看”同时成为影评关键词,这大概是《功夫女足》上映以来最热闹也最分裂的一幕。

周星驰三个字依然能让人掏钱买票,但观影之后,有人满意而归,有人吐槽“周星驰倒欠我一张票”。这部电影,究竟怎么了?

故事框架不新鲜,角色塑造够单薄

影片的故事很简单:一支平均年龄35岁的草根女足队伍娥眉队,参加“至尊无敌杯”,从挫败到夺冠。整部片子没什么枝蔓,大部分时间都在踢比赛。

低谷里攒一帮人打翻身仗的框架不算新鲜,周星驰自己也拍过不止一回。但这次的问题是,观众只能看到结果,错过了人物之间最该展开的那段路程。

拿张小斐饰演的双双来说,她身上最大的矛盾是“怕输”,影片也早早把这道口子撕开了,可撕开之后没有往下挖。她是怎样从输不起到输得起的?中间有没有反复?什么时候跟自己和解的?最能让人物立住的细节,电影全跳过去了。

钰珑的失败婚姻也是一个被浪费的入口。一段婚姻怎么结的、怎么散的、这件事怎么对她造成了哪些影响,哪怕只展开一小段,这个人物就活了。但电影仿佛只是把它当背景资料念了一遍,念完收工。

徐风就更不用说了,在片子里干的就是串联比赛、制造矛盾和笑料的活儿。观众记住他做了哪些事,却说不上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做这些事儿。

此外,娥眉队一出场就是满级配置。功夫高手,技能齐全,除了心态需要调整调整,没什么真正的低谷。比赛一场接一场打,输赢对她们来说好像也就那么回事。观众知道她们最后要夺冠,但很难感受到她们为什么非赢不可。对比《少林足球》里那帮从泥里爬出来的队员,每一次训练都带着翻身改命的重量,输赢关乎尊严和出路。前者是“让观众知道”,后者是“让观众相信”,这中间的差距,不是特效和笑料能找补回来的。

演好笑周氏喜剧,是两回事

片子赶路式的叙事节奏,到了表演层面变成了另一种拧巴。前半段明显能感觉到演员的节奏和镜头的节奏各走各的,主演们在使劲找“周星驰腔调”,但找得太用力,显得紧巴巴的。那些戏份不多的配角反而松弛,能让观众会心一笑。

周星驰的表演方式很难靠模仿复制。他的演员不需要“演好笑”,需要的是把一个荒诞的人物演得无比当真。早年他自己演的角色,总都带着一股认真劲儿。他觉得自己的理想是对的,自己的做法没毛病,偏偏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笑话。观众笑,是因为看他那么认真地去相信一件荒唐的事。这种“好笑而不自知”,才是周星驰喜剧的核心。

《功夫女足》的主演们恰恰少了这点“不自知”。他们太清楚自己是在演喜剧了,每个表情、每句台词都带着“我要开始搞笑了”的目的。张小斐的嘶吼、迪丽热巴的浮夸、张艺兴的刻意切换,都在提醒观众“注意,这里是笑点”,越使劲,越悬浮。

情节设计也在拖后腿。双双戴耳机打电话那段,徐风在旁边误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这类误会的好笑在于角色自己没意识到出了岔子,观众看着他们一本正经地鸡同鸭讲。但这个笑点太老套了,双双一戴上耳机,观众就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剩下的时间只是在等它兑现。

归根结底,还是人物塑造的问题。角色没有给演员提供可以立足的内心依据,他们不知道该信什么,只能靠外部的夸张动作去填。这部片子有周星驰最标志性的几样东西:功夫、足球、草根逆袭、无厘头……一一组装完毕,却没往里面放任何值得咂摸的内容。

周星驰变了,电影没跟上

以前的周星驰不是这么拍的。《喜剧之王》里尹天仇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还捧着《演员的自我修养》,是小人物不肯放下的尊严;《少林足球》里那些捡垃圾、搬砖的失落之人重新聚在一起踢球,是困顿里还想扑腾一把的梦想;《功夫》里阿星最后挥棍打向火云邪神,是对自己一直逃避的良心有个交代。悲和喜长在一起,笑完了能觉出点儿凉意,这才是周星驰让人放不下的地方。

《功夫女足》把这层底色抽掉了,只剩个热闹的壳。

25年前,《少林足球》说“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25年后雪野说“踢球不是为了赢,踢球就是为了踢球”。从“必须有梦想”到“喜欢就行了”,周星驰在创作里完成了一次观念的位移。这未必是退步,甚至可能是他此刻更真实的心境。遗憾的是,这份体悟只作为台词飘过,没有真正融进叙事里。

两代台词之间的落差,恰好解释了票房和口碑的分化。带着青春记忆走进影院的那批人,想找的是笑完之后还能咂摸出滋味的东西。另一批观众——没赶上港片黄金年代,或者纯粹想放松的——觉得够闹腾够下饭,也不至于坐不住。说到底,不同的观众在“周星驰”这三个字里寻找的东西,本就不同。

这可能就是《功夫女足》最尴尬的地方。它被寄予了太多东西——情怀、记忆、对周星驰的想象,但它自己,反而没什么东西可以给到观众。

当一位导演的过去太过强大,连他自己都难以超越时,我们该如何看待他的下一部?

《功夫女足》可能不是个好答案,但它确实抛出了一个值得琢磨的问题。影片开场,双双和钰珑为李小龙那句“be water”争个不停,这本是两人性格的提前预演,也是周星驰惯用的手法:用较真的态度处理箴言里最无关紧要的细节,在重构中消解教条。

水,流动、适应、无形,是至高境界,却也最容易在模具里凝固成冰。《功夫女足》是一次不那么成功的尝试,但我们仍然好奇,那个曾经用喜剧让几代人笑着流泪的周星驰,下一站会流向哪里。


编辑:许怡童
二审:曹继慧
三审:王绍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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