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7日，商都沙龙第二十四期活动在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如期举行，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熊钿进行了一场特别的“知识考古”。她通过汉代星图、墓葬石刻与古代文献，层层剖开我们对于星空的固有认知，揭示出牛郎织女星象背后一场持续千年的美丽“误会”。讲座间隙，熊钿接受了正观新闻的专访。

当课堂疑问撞上东汉星图：一个“发现”之旅

记者：最初是什么吸引了您，让您对“牛郎织女”这样的爱情传说和天上的星星产生兴趣？

熊钿： 做这样一个选题，还是出于一种偶然。我在读书时有一门课，老师带我们读《史记·天官书》。我在读这篇的时候，突然发现材料中对于牵牛织女的记载，跟我们所理解的有点不太一样。这引起了我的好奇。

一方面，我们都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从小听过，对这个故事有敏感性；另一方面，就是在阅读材料的过程中，那个非常偶然的发现，让我觉得这个东西可以深挖，于是做了这个研究。

记者：您提到我们今天的认识可能是个“美丽的误会”。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话告诉大家，我们今天指的“牛郎星”“织女星”，和一千多年前天文学家说的，有什么不同？

熊钿： 首先可以理清几个误区。第一个，我们所知道的牵牛星、织女星，它不是指一颗星，而是指一个星族，含有多颗星。第二个，传说中这个牵牛星，它以前不叫“牵牛”，而是叫“河鼓”，后来才改名为牵牛星。这和我们的认知有很大不同。

记者：在您的研究中，有没有一件特别有趣的“证物”，让您一下子发现了星星身份变化的线索？

熊钿： 我在研究中发现，无论是文献还是图像记载，都有一些“混用”情况。其中有一个材料让我印象很深：2015年，在陕西的一处东汉墓葬中，出土了一份二十八星宿图。在这份星图上，代表二十八星宿中“牛宿”和“女宿”的，是用“织女”和“牵牛”的星象来表示的。

这与传统所知的二十八星宿中的“牵牛”和“婺女”完全不同。特别的是，在这份材料上，星星旁边还用文字进行了标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文字与图像能够相互印证的材料，它非常契合地证明了在汉代，人们对于这些星象已经有了一种“混用”的情况。

从神圣祭坛到人间故事：星空理解的古今变迁

记者：今天年轻人也爱聊星座。您觉得，我们古人用故事定义星星，和现在年轻人玩星座运势，背后是不是有某种相似性？我们为什么总喜欢给星空编故事？

熊钿： 牵牛织女传说背后，暗含着一种家庭伦理，对爱情的追寻，对命运的思考，它更偏向于一种集体性的表达。而现在年轻人看星座，可能更倾向于个人，比如个人性格、运势、人际关系等，是从个人角度出发。

但无论偏向集体还是个人，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把星空看成一块画布，在这块画布上投射我们的情感、对人生命运的思考。因为星空具有神秘性，又距离我们遥远，自古至今，我们对星空的这种想象和追寻，是有其一脉相承的地方的。

记者：现在我们位于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我们知道商人也是非常崇拜星空的。在这样的空间讲一个后世星象被传说改变的故事，您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熊钿： 我们今天所在的脚下，就是一个考古现场。考古讲求地层的累积，每一层都代表一个时代不同的风貌与文化特色。而“知识考古”与地层考古一脉相承——一个是对土层堆积的辨析，一个是对历史认知与知识形成的辨析。

我们现在很多对传统的理解，可能是比较晚近才形成的。历史学的工作，就是透过已知的认知，去看这种认识在历史过程中是如何层层形成的。这种认知的“纵深”如何一层层叠压，与地层的累积有相通之处。

另一个意义在于，商代非常重视星象，但这种重视更偏向“种天”、祭祀、通天，更强调神圣性与秩序。而后世牵牛织女传说的形成，意味着我们对星空的认知，从那种神圣的、与普通百姓结合不多的状态，“飞入寻常百姓家”，变得更加民间化和故事化。

不同的时代，都为传统注入了新的内容来丰富历史。站在距离我们三千多年、具有如此厚重感的地方，来讲我们对星空的理解，来讲牵牛织女这样熟悉的故事，在时与空上，都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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